2018/3/29

【書評】 沙漠秘寶的真相 -- 評《廷巴克圖的盜書者 – 搶救伊斯蘭古手稿行動》

The Bad-Ass Librarians of Timbuktu: And Their Race to Save the World’s Most Precious Manuscripts
作者  Joshua Hammer  (約書亞.漢默)
出版  Simon & Schuster  2016

[台灣中譯版本]
廷巴克圖的盜書者搶救伊斯蘭古手稿行動
商周出版  2017

1


誰知道在撒哈拉南邊的古城 Timbuktu,居然藏著大量的伊斯蘭古手稿?這樣的故事背景本身就充滿驚奇,刺激著我們的浪漫想像。本書雖是一份當代的紀實報導,但作者 Joshua Hammer 呈現了一個冒險故事,並刻畫出一個英雄人物:一名非洲青年不但憑著機智與決心,在沙漠的邊緣找出大批無價手稿,還不斷奔走募款,建立起可保存修復手稿的圖書館;多年後他又克服萬難,冒著生命的危險把它們偷偷運走藏匿,以避免它們落在伊斯蘭聖戰士的手上。這個情節聽起來簡直就像是《法櫃奇兵》的沙漠實境版。

嚴格說來,這個情節上的相似性並非來自於事件本身,而是作者在報導中混入了些冒險小說文類的部分特徵。可是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我一直從作者所描述的事件中看到其他故事的可能性。其實冒險文類可再細分成不同類型,而本書偏偏選擇了較簡單的一種,呈現出一個非黑即白的世界,沒有灰色地帶。書中的英雄人物則突破重重關卡,從未不曾猶豫徬徨,始終為正義的一方冒險犯難。不過如此一來,書中的伊斯蘭信徒就只被分成善惡兩種;至於古手稿,也只是西方人眼中的珍貴歷史文物,與在撒哈拉一帶生活的人反而沒啥關係。這個世界似乎有些過度簡化,讓我忍不住地挑剔起本書的文類策略。這篇書評將會嘗試具體地指出毛病出在哪裡。

2

雖是以真人實事為描述對象,報導仍需依賴說故事的技藝,也因此必然會面對一個語言的問題:如何選擇與組合適當的敘述文類。文類可將被報導之事分割挑選成一些小事件,再把它們安排組合出某種序列。這種語言操作可以為報導做出不同的特定效果,例如塑造時空關係、建立人物特徵、協助讀者馬上掌握敘述的方向與目的等等。本書作者在此採用類似冒險記的文類,書中被報導的事件也就多了些緊張刺激,應該能夠吸引更多讀者。但除此之外,這個文類裡的主角需要克服難關與戰勝敵人,所以還可以用來宣揚一下善惡分明、邪不勝正、或有志者事竟成等道德教誨。

正因文類的作用遠超過文學品味的範圍,所以即使是報導書寫,它的重要性同樣不容小覷。文類提供既定俗成的事件序列,所以報導若要讓整個故事聽起來順理成章,讓被報導的小事件之間獲得一個可被辨識的時空關聯與邏輯關係,難免會借用文類來達到效果。我們經常假設報導的最重要準則是忠於事實,文類的採用與變化僅是裝飾。但問題是即使報導者對每個小事件都再三查證,盡量避免添油加醋,但小事件之間的因果連結並不是可以觀察紀錄的東西,而是在書寫中編織起來的說法。若作者運用不同的文類來敘述同樣的事件,我們有可能會讀到很不一樣的故事。換言之,作者所做的文類選擇會決定被報導事件的樣貌,創造出某種現實,表達自己的立場,也左右了讀者對此事的觀感。既然報導脫離不了書寫文類的編造功能,我們在評價報導時也很難宣稱哪個文類才算完全正確;在這個意義上,絕對的真相並不存在。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判斷某個報導是否用錯了文類。做這樣的判斷並不需要指控作者是否扭曲了事實。畢竟身為讀者的我們不在報導現場,對實情的掌握完全來自本書,沒辦法指控它是否曲解了文本之外的現實。但缺陷可以是一個文本內部的矛盾。所以即使我們不能說哪個文類用在本書上會是絕對正確,還是可以評斷這裏是否有錯用文類之嫌。

3

本書以撒哈拉沙漠南邊、位於馬利境內的古城 Timbuktu 為主要舞台。作者花了一番功夫在建構此處的文化歷史背景,介紹當今的政治環境,但大部份的篇幅仍以敘述為主,報導了古書收藏家海達拉 (Abdel Kader Haidara) 的事蹟。在敘述中,古手稿是人類智慧與文明的遺產寶藏。故事的英雄海達拉一開始就展現令人佩服的行動能力,完成一項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任務:尋覓蒐集這批隱藏散落在沙漠民間的寶藏。在蒐集行動小有所成之後,海達拉再度施展其魅力,說服西方與中東的金主們捐款,藉此在 Timbuktu 蓋起了能修復、保存、以及展示古手稿的私人家族圖書館,進而引起更多西方學術機構的重視。

可惜好景不常。在中間插入幾個伊斯蘭聖戰士頭目崛起的故事之後,敘述的發展就進入重要關頭:海達拉保護古手稿的任務面臨了最危險的挑戰。這些聖戰士在無人管的撒哈拉沙漠四竄,並且佔領了 Timbuktu,而收藏文明寶物的圖書館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作者認為聖戰士組織對伊斯蘭教義的看法偏激狹隘,而古手稿代表著言論思想的百花齊放,所以它們會被聖戰士視為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後快。海達拉也因此未雨綢繆,策劃了偷運手稿出城的路線與方式,等待採取行動的最佳時機,然後指揮他手下的圖書館員,克服種種困難險阻,把大多數的手稿藏到城外安全的地方。後來在西方軍隊的介入之下,Timbuktu 又回到馬利政府手中;如何把這些藏在四處的古手稿送回 Timbuktu,讓圖書館再度開張,則是海達拉目前的難題。不過他的作為已開始受到西方媒體的注意,也因此得到了更多金錢援助,德國甚至在 2014 年頒給他一座非洲獎

4

這樣的情節基本上屬於冒險文類的一個亞種。事實上,它根本就是電影《法櫃奇兵》的翻版。雖然海達拉的身手沒 Indiana Jones 那麼矯健,Hammer 還是用形容動作派硬漢的 “badass” 來稱呼他,因為在一些基本設定上,兩者極為類似。本書把古手稿設定為神聖的稀世寶物,而挽救這些寶物的海達拉,也就扮演起英勇正義的騎士角色。故事的展開方式幾乎別無他法:有過人能耐的騎士歷經重重關卡,展現勇氣與智慧,尋找起別人找不到的寶物,例如聖杯法櫃或聖書;在他有所突破之後,寶物引起了邪惡勢力覬覦,於是他開始與惡人鬥智鬥力,不讓寶物被奪走糟蹋;而結局則一定是邪不勝正,騎士還因此得到掌聲勳章或美人。

這些設定可說是本書的靈魂。如果我們把它們修改一下,整個敘述就會出現很不一樣的發展路線。例如《金銀島》中的寶藏只是能引起貪慾的財富,而主角則是個普通的少年。金錢雖然俗氣,沒那麼神聖,但好人壞人都需要;加上少年在海上漂泊,把海盜當成父兄,他的世界不會是那麼善惡分明。這個故事不可避免地呈現出另一個面貌:少年的歷險等於是一個成長蛻變、進入成人世界的過程。

因為這些設定是此文類的必備元素,它們與文類可以彼此索引,互為因果。在書的開頭,作者先對古手稿的崇高地位做了明確的顯性設定,藉此為他所做文類選擇鋪個路。他大致地回顧了一下古城 Timbuktu 一帶的歷史,認為它一直在兩種伊斯蘭的意識型態之間擺盪,呈現出一個善與惡的循環。一個對語言論述的態度較為開放寬容,另一個則死板暴力;一個會滋養文明的綻放,另一個則會導致思想的禁錮。這個光明對上黑暗的修辭帶給古手稿一抹聖潔的光輝:它們的存在代表人類知性的勝利,反之則代表極權暴力的橫行。

作者的歷史觀論述不但完成了一個主要設定,合理化了他的文類選擇,也為故事的發生提供了脈絡。古手稿之所以會在世人面前消失了幾百年,變成被埋藏的秘密,正是因為過去的激進伊斯蘭份子把許多手稿的內容視為異端邪說,然後又碰上 19 世紀法國殖民者把它們當值錢文物來掠奪,於是當地人把它們鎖進箱子,藏在家中私密處、或荒地裡的地窖、或沙漠裡的洞穴,寧願任它們被風沙蛀蟲侵蝕。而這也為故事後半段埋下伏筆:若是作者所發現的歷史規律為真,那麼激進的聖戰士一定會對古手稿所言深惡痛絕,並張開魔爪來摧殘倖存的寶物。

在這個文類的需求下,即使作者不事先言明,一個能夠拯救寶物、幫助光明戰勝黑暗的騎士也一定要登場。這是個隱性設定,而海達拉就填補了這個位置。不過海達拉最初尋找古手稿的動機為何?他異於常人的尋寶本事又是從何而來?根據本書,海達拉的父親是當地收藏古書的學者之一,所以海達拉也算家學淵源。但他在繼承家族手稿後卻對它們興致缺缺,跑去從商;後來在別人遊說下,他又忽然變身為古手稿收集者,甚至把之前經商賺到的錢都投資在這上面。這個事業上的轉向很有文章,但作者急於把海達拉放到設好的位子上,所以匆匆帶過,以免多生枝節反而破壞設定。無邪的讀者在此文類的引導下,自然會得到一個結論:海達拉是捍衛人類文明的英雄使者。

5

這個書寫策略卻有個很大的問題。作者在敘述中先呈現了一個後設論述,當做他文類選擇的顯性設定:古手稿是代表人類文明與思想自由的神聖文物。可是在書裡所描述的一些事件中,這些手稿偏偏就不是一個這樣的物,而是別的東西。發生在沙漠中的事實究竟為何,不在場的我們不需要去煩惱;但我們可以抱怨一下這個在文本內部出現的矛盾,進而懷疑作者的文類選擇是否合適。

這個文本內的裂痕很早就開始浮現。雖然作者並未強調這點,但從本書前半的一些片段來看,當地人其實一直在抗拒西方客體化古手稿的方式。根據本書,海達拉最初是接受阿瑪德.巴巴高等學習與伊斯蘭研究機構的徵召,才會投身於收集古手稿的工作。在僱請海達拉之前,此機構也找過不少有力人士來幫忙收購古手稿,但成功率極低。這個機構由聯合國科文教組織所成立,以收藏與研究稀有歷史文物為名義,成為西方在此地蒐集古手稿的代理人。阿瑪德.巴巴機構把古手稿看做文明寶物來蒐集,其實多少繼承了過去西方殖民者的觀點。而當地人也察覺到這個相似性,所以拒絕配合。

當地人的抗拒並不只是對西方的戒心。在提及海達拉蒐集古手稿的經歷時,本書把敘述重心放在他四處奔波吃盡苦頭,但也洩漏了其他的訊息。從海達拉的交涉過程來看,我們可以發現即使當地人把古手稿埋藏起來,幾百年來不去讀它也不去用它,古手稿也不是單純的文化遺物而已。這東西還是在幾種不同的交換體系中運作,成為具有其他價值的財產,並維持著人群間的社會關係。基本上古手稿不能隨便離開擁有者,而且它們大多屬於某村落,或屬於某家族,卻鮮少屬於某個人。在過去,它們大都藉由相互借讀謄寫的方式來複製散播;在冬眠了幾百年之後,它們仍然不應該是可以用金錢買賣的商品。硬要收購這東西,陳列在官方所主持的機構裡,當做古董收藏或供西方學者研究,就會將它們從當地人的社會生活中拔除。換句話說,這個抗拒的背後暗藏著不同交換體系的角力。

6

比起阿瑪德.巴巴機構的其他職員,海達拉對當地各種交換體系應該不陌生,也知道要在策略上保持彈性,才有辦法獲取古手稿。在工作展開初期他四處碰壁,後來碰上一些落單的手稿持有者,發現用金錢換取手稿的機會。這些持有者有一些共同點:他們多住在較偏遠的地帶,生活上較為貧苦,有些甚至是當地的遊牧族群。此外,他們雖擁有保管一些手稿,卻不太清楚這東西是怎麼來的,只知道它們已經藏匿在家中某處很久。這一類古書的數量有限,看來應該是在這被藏起來的幾百年裡,它們與原本保存流通它們的社會網絡斷了線,所以才有機會變成可被金錢異化的物品。

海達拉真正的突破是他打進了另一個體系:在採取定居生活型態的村落中,有些古手稿已經變成了村產。就算持有者或保管者願意交換,也一定要換成全村都可分享的東西,而且不能是金錢。海達拉花了不少心力與村民協商,找出他們都能接受的交換條件。本書提到他有時必須捐助村內的公共建設,例如學校。有時他要先去蒐集國外現代印刷出版的新書,因為對村民而言,新書比殘破無法閱讀的古書還要罕見或有用。有些持有者甚至要求他拿牛群來換。至於牛對當地居民有何特殊意義價值?這些牛又將如何分配下去?這些問題都引不起作者的興趣,我們也因此無法得知此交換體系的全貌。

不少古手稿被海達拉從以上這兩種體系中搬出來,送進了阿瑪德.巴巴機構,變成了所謂的珍貴文物。但是有一個體系他不但撼動不了,還成為它的擁護者。當地不少顯赫的家族一直都藏著大量古手稿,而且堅決不肯易手。為了工作上的要求,海達拉曾多次勸這些家族把手稿拿出來,但當阿瑪德.巴巴機構建議他把自己家裡的手稿賣給機構來保存時,他斷然拒絕。由此可見,他並未完全贊成西方客體化古手稿的方式。當這兩個客體化方式在他自己身上產生衝突時,他優先選擇的是家族私藏逸品,而不是歷史文明寶物。這個衝突促使海達拉決定離開阿瑪德.巴巴機構,展開一個可以並容兩者的創業計畫。他向外國的基金會或學術機構募款,建立起功能上類似阿瑪德.巴巴機構的私人家族圖書館。如此一來,古手稿既留在家族裡,也可妥善保存並供人參觀研究。海達拉除了頭腦敏捷手腕靈活,他也樂意分享他的成功模式,協助當地其他家族建立他們的圖書館。一時之間,這類圖書館像雨後春筍般在沙漠邊上冒了出來。

對這些家族而言,古手稿是種極特殊的財產;我們甚至可以這麼推論:手稿的特殊性讓一種另類的家族體制成形。與其他財產不同,手稿不能脫離家族,也不能分給不同成員,而是要在家族裡挑出一個繼承人來集中保管。手稿要集中收藏的原因我們並不確定,但應該不是要藉手稿的多寡來炫耀家族的階級身份,因為擁有它們這件事並不宜大肆宣揚。事實上在這裡用家族這個字時,我們要保持警覺。因為家族的形成與財產分配方式有關,而手稿的繼承與其他財產要分開處理,又不可分配,那麼手稿背後的家族在概念上未必符合一般的定義。在這個體系中,手稿具有獨特的社會性。

在描述海達拉家族的手稿事業時,本書對手稿的社會性提供了一些線索。海達拉先從他父親那裡繼承到家族手稿的保管權,在建立家族圖書館之後,他欽點了他姊姊的一個兒子做接班人,而不是自己或兄弟的兒子。這個專屬於手稿的家族因此十分奇特:它不但不靠分配手稿就可維持,其繼承原則既不屬父系(父子),也不屬母系(舅甥)。它的成員可共同追溯到某個男性祖先,卻可以分屬不同姓氏(舅舅與外甥的姓氏不一樣)。這個家族是一個可往不同方向蔓延增生的開放聚合體,垂直的世系分支圖已無法代表它;如果一定要給它一個圖像,它比較像是個由多張世系圖雜亂交疊而成的網狀迷宮。

7

從書中關於海達拉交易手稿的片段,我們對它們在當地的價值有了新的認識。本書一開始就把手稿看成為瀕危的歷史文物,好依照冒險文類來展開;不過因為這個設定是西方的想法,所以在敘述一些在當地所發生的事件時,它就顯得有點站不住腳。而本書的後半段又進一步地背叛了這個設定。作者在敘述聖戰士佔領古城、手稿面臨威脅、和海達拉冒險把手稿運出城等事件時,把它們說成一場英雄與邪惡勢力的對抗。但如果我們留意這些事件的細節,就會發現原來手稿的劫數正是來自於西方要把它變成文物的企圖;至於那些還留在家族裡的手稿,其實都相對安全,最後也都沒事。

根據本書的描述,聖戰士在進入 Timbuktu 之後,就挑上了阿瑪德.巴巴機構的大樓駐下,人就睡在古手稿的旁邊。他們雖在當地造成不少破壞,也殘殺了不少百姓,但始終沒正眼瞧上古手稿一眼。後來他們發現了海達拉的私人家族圖書館,也沒動那裡的一根汗毛。從這些片段來看,古手稿實在不像是這些人所痛恨的自由象徵。最後是在兵敗撤退前夕,聖戰士才拿展示在阿瑪德.巴巴機構裡的手稿洩憤,燒個精光,不讓它們回到西方軍隊與聯合國的手中。換言之,他們的確毀掉不少當地的古手稿,但只有那些已完全被客體化成文物的部分遭殃,而且理由並非什麼意識型態的衝突,而是因為它們變成雙方競奪的戰利品。作者在前面提出的歷史論述不幸地被自己的敘述所駁斥。

無論如何,在不知道聖戰士心裏到底在想什麼的情況下,海達拉考慮了最糟的可能,做出了該做的決定:把家族圖書館裡的古手稿運出 Timbuktu。作者雖把大部份功勞都推給海達拉,但綜觀整個運作過程,那個因應古手稿的存在而生成的家族網才是在沙漠中保護手稿的機制。局勢安定時,手稿只集中於這個網上的一個節點,整個網的結構因此比較模糊,甚至隱形不見。一旦發現可能大難將至,這個網就開始動員。它像是在地表下錯綜複雜的根莖或地道,能很快地把原本集中一處的古手稿打散,迅速運送四處藏匿,而敵人在地表上根本難以偵測追蹤。作者甚至還提到海達拉在籌到運送所需的經費後,僅動員自己的親友網絡,就足以讓全城四十多間家族圖書館避難,運出所有留在家族體系內的手稿。這個家族網的威力之大,效率之高,實在令人驚嘆。或許它才是沙漠裡真正的寶藏。

8

所有的報導都有立場,絕對的客觀公正只是一個理想。Hammer 畢竟是個西方記者,他的筆桿很難不夾帶西方的意識形態與政治觀,從特定的角度來評價在伊斯蘭世界中所發生的事。在表達它的立場時,本書利用了尋寶冒險的文類來引導說服讀者。我能理解作者為何這麼做,也知道沒有絕對正確的立場,但必須指出這個選擇並不妥當。在這個文類下,古手稿是象徵人類光明的歷史寶物,要放進設備完善的機構裡好好珍藏,主角海達拉則變成護衛寶物的騎士,對抗企圖讓寶物蒙塵的勢力。我們一時之間看不出這個設定有何錯誤,畢竟 Timbuktu 距離我們太遙遠,那裡的古手稿與我們的生活毫無關係。但是在敘述裡我們卻發現古手稿在撒哈拉的時空脈絡中另有價值,並且就是要留在當地的家族安全網裡面,它們才能受到最好的保護。作者的敘述無法支持他所主張的立場,他的文類選擇因此在文本內部造成了一個嚴重的裂痕。

那麼怎樣的文類情節比較適合?這問題未必有標準答案。不過從本書敘述的內容來看,這可以是個關於不同物體系在相互競取古手稿的故事。換句話說,這是一場商戰。海達拉在這個故事裡仍然是位英雄,不過是以商場老手的姿態出現,將在這場爭奪戰中一展長才。他善於利用不同交換策略,把古手稿從這個體系搬到那個體系;也能言善道,有辦法從國外金主的口袋裡掏出錢來;他平時大概都不斷地經營人脈,一旦出現緊急狀態,由他帶領的家族網絡就能發揮驚人實力,迅速地讓大量古手稿消散無蹤。但商場上總有起伏,他也要從錯誤學教訓。他曾為西方的機構蒐集到不少手稿,後來察覺不妥而退出,但這段期間的努力反而讓手稿陷入險境,許多還被燒成灰燼。他退出後轉而為家族體系效力,並全力協助所有圖書館度過可能的劫難,算是彌補之前的錯誤。這樣子說故事難免會嘲弄一下西方企圖客體化伊斯蘭古手稿的方式:不但枉費心機,還害古手稿經歷了一場無妄之災。而這大概就是我的立場。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