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ing with a Seal
– 31 Days Training with the Toughest Man on the Planet
作者 Jesse Itzler (傑西.伊茨勒)
出版 Center Street 2015
[台灣中譯版本]
和海豹特種部隊生活的31天 - 百萬企業家脫離舒適圈,突破體能極限,鍛鍊強韌心智的終極之旅
時報文化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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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之所以會對本書感到興趣,是因為突然要挑戰玉山登頂。對我這種大部份時間坐在桌子前的人而言,體能方面只能臨時抱抱佛腳,進步多少算多少;我的指望是精神力量,因為最後鐵定是要藉著意志力才爬得上去。瞥見本書落落長的中文書名,又翻過書裏的簡介與名人推薦,我以為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工具書。作者 Jesse Itzler 僱了一名海豹特種部隊的隊員,來當他一個月的私人健身教練,並逐日記載了這個月的生活。這段日子的訓練極為痛苦,但增強了他的體能,還磨練了他的心智。如果我可以從這裡學個一兩招,或許到了關鍵時刻我也能突破自己的體力極限。
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原本並沒打算要為本書寫一篇書評。可是一旦當我開始進入作者的觀察描述,我就知道我的預設錯了。下山後我把它再看一遍,更確定它有其獨到之處。說它是一本有趣的勵志工具書,雖無不可,卻多少誤解了它。它其實在記錄兩種截然不同世界觀的相互碰撞。在一般狀況之下,這兩種世界觀相互對立或隔絕,如果不是作者刻意安排它們交錯並置,我們不太有機會能夠見識到這種交會。在這個意義上,這份紀錄提供了一個放大鏡,讓我們可以檢視反思自己的生活型態與偏見。但它未必能幫助我們轉而活在另一種世界觀裡,因為就連能與海豹溝通的 Jesse 也做不到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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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序裡,作者先解釋了為什麼他最初會有這種瘋狂的想法:他想打破過於一成不變的生活規律。當他一見到海豹先生跑馬拉松的氣勢姿態,馬上就被吸引,似乎破除規律的關鍵就在這裡。換句話說,他察覺到海豹先生有種能清除一切例行成規的神秘能力。不過這個說法應該只是後見之明。Jesse 一開始或許有某種直覺,但他承認他說不出海豹吸引他的特質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他該期待發生什麼事。後來書中說到他在說服海豹當他的教練時,他只提出他想提高自己的體能與意志力,並未論及他有什麼打破規律的打算。書中的他是在訓練過程中,一邊唉聲嘆氣,一邊才意識到海豹具有破壞他生活規律的本事。
而且矛盾的是,作者雖宣稱他不清楚海豹先生的魔力為何,卻又說出了他之所以挑中海豹先生的原因:這位海豹異於常人,過著一種 “游牧掠奪者不留戰俘活口的生活方式” (nomadic take-no-prisoners life)。根據作者,這正是打破秩序規律的辦法。用這樣的比喻來形容海豹的生活型態特徵,不僅奇特,我們在讀完本書後還會發現十分精確。書中的海豹先生的確像個游牧民族的戰士,不受任何累贅牽絆,任意遊走迅速移動。問題是 Jesse 最初對海豹如何訓練自己與過日子的方式一無所知,所以他必須先與海豹一起生活之後,才能夠指得出這個特徵,也因此他不可能一開始就拿這個理由而找上海豹。
作者選擇 “游牧者” 這個比喻,實在很有意思,但概念上它有點不易消化。事實上在讀中譯本時,各位根本不會在序裡發現 “游牧掠奪者不留活口” 這些字眼。大概是為了維持原作者的平易口吻,譯者放棄了字面意義,把 “nomadic” 翻成 “與人疏離”,“take-no-prisoners”
翻成 “絕不妥協”(見中文版18頁的第1行)。可惜這翻譯離原意甚遠。遊牧者所憑恃的是強大的移動力。一看到佈滿人為界線與障礙的城市或良田,他們就想要踏出一片沒有隔閡與限制的草原、沙漠、甚至焦土。戈壁上的匈奴之所以不收戰俘也不留活口,未必是因為他們野蠻殘忍又嗜血,而是因為建設堅固的牢獄本身就違反他們的開闊平地原則,並會迫使他們守著一小塊土地,還要設置用來管理囚犯的例行常規。若是帶著習於定居的人一起遊走,等於是拉著一堆累贅包袱,必定會嚴重地拖慢他們衝刺的速度。但若把定居者留置在原地,剛消失的界線又會被畫出,被摧毀的障礙又會被豎起。作者的用詞牽涉到遊牧者獨特的世界觀,絕對不是在拐著彎說海豹孤僻難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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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線索是作者刻意留給我們的。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作者在寫自序前回顧了他當時每天發表在部落格上的文章,重新定位了這份紀錄的價值,把重心改放在兩種不同生活模式的交會磨合。既然海豹先生過的是遊牧式生活,那麼作者自己所代表的當然就是被各種限制規律綁住的定居式生活。換句話說,本書所紀錄的是這兩種模式共存互動時所發生的衝突與纏鬥。除此之外,因為本書所記之事大多圍繞著健身訓練的過程,我們也可推測,這些衝突應該特別集中在與運動方式有關的時空觀與身體觀上面。
第二個線索是作者所嘗試隱藏的,但還是多少露了餡。作者把他的後見之明擺在事件的開頭,合理化了 Jesse 最初找海豹的動機,彷彿他事前就對另一種生活型態能帶給他的轉變有所期待。看來作者在此本來打算先為本書建立一個情節:被海豹訓練前的 Jesse 本屬定居者,但體認到定居生活綁手綁腳的缺點,所以才決定尋求游牧者海豹的協助,而訓練之後的 Jesse 得到啟發,學到了一些游牧者的特徵。不過如前所述,作者對我們宣稱的動機是後來編造的,那麼他當時的瘋狂念頭是從何而來?這個漏洞其實又透露出更多有趣的問題。Jesse 是不是本來就有點不正常?他是典型的定居者嗎?他又到底在這次互動中做了什麼轉變?
有了這些線索的指引,本書的價值變得清晰明暸。Jesse 在訓練期間每天記下他與海豹相處的過程,並且隨後馬上發表在他的部落格上,日日更新,數年之後才把這筆流水帳整理出書。當時他大概被操得只求能過一天算一天,以幽默的方式來苦中作樂,先熬過眼前的體能地獄再說,根本不敢去想明天。這樣的書寫過程卻造就了一本傑出的田野筆記,因為作者是以一種隨波逐流的態度,描述他每次與海豹互動的當下。他的第一個線索讓我們在精讀本書時發現,原來書裏到處都在呈現游牧者與定居者之間的差異;只是第二個線索卻也隨伺在側,糾纏不去,提醒我們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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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的海豹之所以能破壞 Jesse 的生活規律,靠的就是游牧者的平地原則;這原則可說是與 Jesse 穩定的生活方式相互犯沖。在海豹眼裡,沒有什麼障礙可以阻斷他前進的去路;更正確些地說,在他的前方連會限制運動方向的道路都沒有,眼前腳下都只是一片平地。在平地原則下,游牧者生活在一個連續不間斷的時空裡,不像定居者會分隔出許多不連續的時空,一次只能佔據其中之一。當海豹搬進 Jesse 家後,Jesse
馬上感到壓力,因為他覺得海豹似乎瀰漫散佈在各處,無所不在,無時無刻不在,所以他無處可躲。反正就只有一個時空,游牧者不會特意去佔領某一個地方;他們四處遊走征戰,目的是摧毀城牆,將各處平地化。住在 Jesse 家這段期間,海豹最喜歡的消遣是與 Jesse 的三歲兒子一起玩積木;他們在堆出一個高塔後立即把它推倒,享受平地化帶來的快感。
從第一天起,這樣的原則就開始衝擊 Jesse 的空間觀。Jesse
雖然認命地跟在海豹後頭跑步,卻總是一肚子的疑問。海豹難道不知道人行道與馬路的區分,不乖乖地跑在人行道上,反而喜歡在馬路上衝向來車?他是沒方向感還是路痴,怎麼回程不是按照來時路的反方向回去,反而恣意亂跑到陌生的地方?辦公室和會議廳是穿著西裝工作的空間,不是穿著內褲在地板上健身的場所,莫非他連這樣的常識也沒有?在尖峰時間的市中心跑步,還脫光上身,他可是把路上摩肩擦踵的上班族當空氣?一直要到第 16 天,Jesse
才終於覺悟:即使前面是固若金湯的銀行,海豹也會視若無睹,在旁人驚呆的目光中踩過去,如履平地。
不但如此,海豹先生的時間觀其實也呈現出相同的原則:基本上沒有什麼時候是不能做什麼事的。海豹給 Jesse 的體能訓練看似十分隨興,沒有嚴格的進度表,在時間安排上也毫無固定時段;在任何時刻或條件,他都有可能突然把 Jesse 叫過去磨練一番。雖然海豹表面上配合 Jesse 工作與家庭上的需要,訓練的時段會與 Jesse 事先預定好的行程錯開,但背後毫無規則可循。其實他不是對 Jesse 的工作妥協,而是沒必要計較,反正任何時間地點都可以展開訓練。海豹更是個意外製造者,經常出其不意地把 Jesse 拉出來,還警告他千萬別想突然拿工作出來要求海豹讓步。可憐的 Jesse 誤上賊船,發現海豹最愛挑一般人認為不宜運動的時間:凜冽的清晨、下雨的深夜、正式會議之前、或一頓飽餐之後。面對這些有的沒的時間限制,海豹不但沒放在眼裏,還十分樂於踐踏它們。
這些有形無形的限制從何而來?這個問題涵蓋的面向甚廣,作者也無意探究,僅用 “舒適圈” 來指稱被這些限制所包圍起來的時空,並承認自己很難離開它。當我們在一個時空已被切割分配好的人為環境裡,一切似乎都在我們的控制之中,但事實上我們被它控制,無力掙脫。我們經常只在某個特定的時空裡去做某事,就像是成了癮,且毫無自覺。我們的安全感或許是來自舒適圈的穩定性,或是它格律化我們的生活節奏後所產生的秩序;代價則是我們無法快速任意地移動。即使要移動,我們也傾向於沿著鋪好的路徑,遵守一定的規則。在舒適圈裡,我們變成了易被控制管理的定居者。當游牧者一出現,他將會橫掃那些包圍我們的格線,踩平那些限制行動的圍牆與道路;他是我們的剋星,卻也是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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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被海豹逼著訓練,或看著海豹進行自我訓練,Jesse 有機會看到不少實踐平地原則的做法。他的觀察力算是敏銳;至少在快被操死的同時,他還能從海豹身上發現不少奇特的行為特徵,並寫進了他每日的文章裏。不過他當時並不了解這些做法背後的用意,而海豹簡短的說明也聽起來毫無邏輯可言。一直要到整個訓練快結束時,他才漸漸開始整理出一些頭緒。
在海豹的生活特徵中,留給 Jesse 最深刻印象的是他的極簡主義,而它可以有效地降低海豹被物件牽絆固定的機會。海豹來的時候就像一陣風,只提著一個小背包;走的時候靜悄悄,只留下一張字條。他的衣物就是身上那幾件,口袋裏也只有證件跟一些錢。他不但沒什麼隨身物品,似乎也沒什麼私人財產,他甚至宣稱他連家都沒有。他最愛的訓練工具是重量背心;他剛開始先跟別人借用,後來買了一件,但離開前就把它丟給 Jesse,毫不眷戀。為了能隨處過夜落腳,加上他對房屋這個穩固不動的物件很有意見,他唯一會隨身攜帶的東西是個小帳篷。他認為 Jesse 在高級社區裡的別墅到處都有安全弱點,並且容易受人掌握監視;在 Jesse 家的訓練期間裡,他也要在房裡搭帳篷;在訓練結束後,他寧願去睡公園也不要在 Jesse 家借住。但正因海豹切斷對物的依賴,他身輕如燕,可以來無影去無蹤,移動力達到了極大值。
在這一點上,作者的日記除了描述海豹的行為之外,也提供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來做比較。身為定居者的代表,Jesse 和他的老婆就被各式物件綁得死死的,常讓海豹皺眉頭。我們每天若是不盡快查看郵件,就渾身不對勁,也因此被困在能夠收信的時空,並在行為上呈現可預測的模式。沒有床與被子就無法入眠,那麼晚上我們就只能出現在臥室裡。沒有乾燥保暖衣物就無法在冬夜外出,不穿緊身機能褲與 New Balance 就不能跑步,沒有襯衫領帶就不能在會議室認真開會,不用聖誕禮物來表達心意就別想好好過節。在諸如此類的例子累積之下,一個強烈對比漸漸成形,並讓製造出舒適圈的主要機制之一曝了光。物可以創造劃分出不連續的時空,或用來畫出領土的界線,而日常的戀物癖與拜物儀式又把我們綁在物上,所以我們會陷在這些時空裡動彈不得。海豹教育 Jesse 的方法看似無理,但有其用意:他在找各種機會來狠狠地扯斷 Jesse 與物之間的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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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真地反省了自己對物的依賴;雖然做不到完全拋棄財產房屋,他立志要減少身外之物的數量。但這樣的說法造成一個錯覺:至少在對物的依賴這方面,定居者與游牧者之間的不同是一種程度上的多寡差異,而非原則上的本質差異。這裡我得要打個問號。Jesse 所做的改變可能只是調整他的舒適圈範圍,接受一些他過去無法忍耐的條件,不見得真的採納了海豹的平地原則。如果我們進一步比較兩者對身體的看法,就會發現他們的差異是個難以跨越的鴻溝。
在海豹的平地原則下,他的身體是以高速衝刺的方式,像旋風掃過草原,流星劃破天空。如果他面前有障礙物,他不會因此而停下或放慢腳步,而是將它夷為平地。事實上這就是 Jesse 對海豹跑步氣勢的第一印象:看著海豹的步伐,他腦海中出現了電影 “火戰車” (The Chariots of Fire) 的配樂。在指導 Jesse 跑步時,海豹要他 “感覺” 速度。這個速度不是客觀的速率 (單位時間內的運動距離),而是一種身體可以感受的動量。Jesse 也察覺到海豹的身體只有兩種狀態:一是踩滿油門的空檔,隨時準備以最高速衝出,一是馬力全開的前進。如果說海豹是一枝箭,它要不在滿弓的弦上,要不就破空射出,絕對不會躺在箭筒裡。他的身體是一個高動量的武器,而且永遠保持在戰鬥模式之中。
至於海豹那些難以解釋的奇特行徑,我們也能用戰鬥中的武器來理解。例如海豹似乎隨時都在瞄準著某個目標,準備殲滅對方。這個目標可能只是一堵牆,一個開車的主婦,或是一棵樹;對此 Jesse 經常覺得海豹過度緊張,甚至有妄想症。海豹提出的訓練目標也很詭異,與常人的健身目的大不相同。他追求的是足以破壞障礙的體能需求,而不是體魄上的健康強壯。Jesse 的老婆一度生氣地質問海豹,跳進冰湖裡到底對健康有什麼好處;海豹也老實地回答,這其實一點好處也沒有。海豹的訓練除了差點整死 Jesse,他自己也因此全身多處骨折,還在血管壁上造成一個無法癒合的洞,所以他每次跑步都是搏命演出。這種使用身體的模式非比尋常,只有戰鬥中的武器才會如此。在揮劍殺敵時,我們才不會顧慮鋒刃是否會因此變鈍;砲彈射出時,我們只煩惱它是否會擊中目標,不會去擔心它是否會因此粉碎。
作者曾說海豹是個捕獵機器;這說法雖很接近,但不算正確,因為海豹其實是戰爭機器。作者的問題出在他只能以工作模式來理解身體的使用。換句話說,身體只是一種工具。大多數人健身總是有一個以上的目的:增進外表美觀、保持身心健全、追求人生自我等等。不管這目的是具體還是籠統,身體的運動成為達成這些目的的工具手段。Jesse 最初找上海豹當教練就懷著這些目的,一個月訓練結束之後,他的身體有了一個新的目的:挑戰自我極限。他總是有個目的論,因此訓練對他而言始終是件工作。這就是為何在海豹請假的那兩天,他感覺就像是停工休假般那樣快活。他也不會自發地把身體當做消耗性武器,把自己操到遍體鱗傷的地步。在 Jesse 的世界裡,他的身體應該要一邊工作一邊保養,好延長使用期限與增進效率。雖然海豹拉著 Jesse 去衝撞他生活工作中的種種時空限制,示範出平地原則,但是從 Jesse 的觀點看,他從中學到的是要充分地利用零碎的時間,把生活隔出更多更細的時段,減少偷懶怠惰的藉口。
在這次經歷後,Jesse 真的改變了嗎?答案應該很明顯。或許他升級至更強大的工作模式,卻並未進入海豹的戰鬥模式。海豹說訓練是為了精益求精,Jesse 把這話銘記在心,只是有點雞同鴨講。海豹把自己的身體保持在實戰中,不但藉此演化成完美的武器,也在任何情況下不斷地實踐他的平地原則;Jesse 則是把身體保養到最佳化,成為衝刺事業與追求幸福的長程工具。即使接受了游牧者海豹的指導,Jesse 還是繼續做他的定居者。從這點來看,海豹終於踢到鐵板。在活的定居者面前,平地原則就是難以施展;他們是游牧者的天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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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把 Jesse 歸類為定居者,還是有些不對勁。自序裡留下的第二個線索早就在提醒我們,如果游牧者與定居者是死對頭,那麼 Jesse 在某些方面顯示出他並不是典型的定居者。換句話說,本書雖呈現了一個游牧者與定居者的對峙,但它不是一般的衝突,而是兩者間一種特別的互動。要對本書有更精準的了解,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作者欲言又止的問題:Jesse 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打從一開始 Jesse 主動接近海豹,並提議讓這兩種生活方式並存一個月,我們就該察覺到其實他也異於常人。一般人看到海豹會心生畏懼,即使好奇也是敬而遠之,更不會考慮與他朝夕相處,跟著去做些原本不會去做的事。而且 Jesse 最初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要找海豹;他在序裡交待的動機其實是事後編造的,只為了合理化他自己奇怪的行動。更重要的是,在書中他採取了一個正面的態度來面對兩者間的不同,並樂觀地認為雙方互相學習是可能的。再加上他的幽默筆調,游牧者解放定居者的種種手段顯得魅力十足。在史書裏,定居的文人可沒這等雅量;他們往往把游牧者寫成魁武強壯卻野蠻愚昧,十足的文明破壞者。
與其他的定居者相較,書中的 Jesse 的特異能力在於能與海豹溝通。包括他的妻子在內,Jesse 身邊的人幾乎都很難跟海豹說上幾句話。他的同事們在聚會中碰到海豹,雖然好奇,但淨問些定居者關心的問題,海豹只好禮貌性地敷衍幾句。Jesse 的妻子雖與海豹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但真有問題要溝通時,他們還是選擇透過 Jesse 做中間人來傳話。當 Jesse
與籃球員 Kevin Garnett 談代言事宜時,Garnett 馬上被跟來的海豹吸引,問了他一堆健身方面的事,但海豹言詞閃爍。海豹是摧毀規律與限制的毀滅性武器;這點大多數的人都沒搞清楚,先入為主地假設他只是個有軍事背景的健身教練,對此海豹也懶得解釋。而 Jesse 在請海豹來時做對了一件事:他抱著開放的態度同意了海豹開出的條件,允許海豹在未來的一個月內對他肆意蹂躪。Jesse 藉此表達出他願意臣服,讓海豹有權利來把他的生活整為平地;即使最後結果未必如此,但這啟動了他們之間的交流。
不過 Jesse 最厲害的一點,就是他知道如何靠說故事來說服海豹,讓海豹以為孺子可教。在與海豹漸漸混熟後,Jesse 常找機會把自己過去的經歷說給海豹聽;這些故事也被作者完整地放進書裏,向讀者暗示 Jesse 的過人之處。Jesse 用來逗海豹開心的故事有幾個特點。首先他以他在單身漢時期的故事為主,因為這時他的生活較不穩定,也缺乏規律。其次這些多是他在開創事業時披荊斬棘、為了把握機會而不按牌理出牌的冒險。最後這些故事顯示出 Jesse 的談判技巧,有能力找出可互通有無的路徑,因此才成為一個成功富有的掮客。作者利用這些故事強調出他與海豹雖不盡相同,還是有一些相似。我們也終於對 Jesse 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他不是堅守平地原則的游牧者,但他也不是一般的定居者;他原本就是個擅於越過嚴密邊界、能夠打通關卡鑽出縫隙而遊走兩邊的商販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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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程度上,這本書充分反映出了作者本人的掮客本色。他從一般人無法接近的海豹那裡吸取一些遊牧者的能力智慧,加以重新包裝,把它變成定居者認為是具有價值的知識商品。身為本書的讀者,我們最好弄清楚我們到底從他那裡買了什麼。這麼說並不代表作者的努力微不足道。事實上他讓我想起火藥這項發明如何散播的傳說。漢人在煉丹過程中發現了火藥,拿它做成追求長生不老的藥丸,或滿足娛樂需求的煙火。遊牧民族在得到火藥後並不是拿它當工具,而是變成他們身體的延伸,也就是可以在大地上呼嘯而過的武器,他們也因此成功地橫掃了歐亞大陸。之後西方再從遊牧民族那裡取得這項武器,把它拿來做為定居者佔領圈地的工具,畫出了新的帝國領土邊界。這段歷史過程中理應有一些無名功臣在兩邊之間穿梭遊走,並且找出了可轉運販賣這項發明的途徑與方法。Jesse 若是生在過去,他或許就是這個擔任仲介者的人物。
遺憾的是在加上這層包裝之後,游牧者海豹的世界也等於被蓋上了一層紗。作者的日記雖提供了生動的記錄,但在理解海豹的行為以及闡釋他所學到的東西時,他無法完全擺脫定居者的角度。這也是為什麼本書乍看下像是一本工具書,書商在把它推銷給以定居者為主的讀者時,也當它是個自我提升訓練的經驗談。海豹對此早有預感,所以在訓練結束前有感而發:Jesse 還是會回到屬於他原來的那個現實世界。海豹的世界對 Jesse 而言只是一場夢,而普通的語言無法掌握這個夢境。作者若要對海報的行為做出更準確的描述與解釋,恐怕得要多利用一些形上學的語言,才能擺脫價值觀的束縛,直視海豹的時空世界與運動方式。或許這就是李白在《俠客行》一詩裏表達的遺憾:在描寫桀驁豪邁的遊俠時,一般的言語詩歌都無法盡興,只有像《太玄經》裏的那種語言才有辦法捕捉。本書作者能夠近距離觀察游牧者,雖然十分難得,可惜他並不是李白所期待的揚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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