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fessor and
the Mad Man: A Tale of Murder, Insanity, and the Making of 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作者 Simon
Winchester
出版
HarperCollins 1998
天才、瘋子、大字典家:英國百年機密檔案解密,人類文明史上最龐大的英語字典編纂傳奇
聯經 2017
1
本書裡有件小事讓我特別在意。美國的 Minor 醫師被關在英國的瘋人院裡時,用他殘存的理智,為牛津英語字典的完成提供了大約二十年的志願性服務,並因此協助字典編輯群克服不少關卡。對字典主編 Murray 而言,Minor
的貢獻具有互補性質,因為他能及時從浩瀚書海中找出包含某字詞的例句,而這份考掘的工作正好是字典編輯們的弱點。但後來不知道是 Minor 對字典失去了興趣,還是他的精神狀態急速惡化,他從字母 Q 為首的字開始就停止工作,讓這份合作關係戛然而止。雖然可惜,這也代表他們應該合作過以字母 O 為首的字,而這其中或許就包含了 “order” 一字。
根據牛津英語字典的網路版,“order” 一字有許多的意義。光是當動詞使用時它就有三個定義,或者說它可以用來指涉三種動作;它當名詞用時的定義其實更多更廣,但是皆與這三種動作其中之一多少有些關係。看來 Minor 和其他志願者應該為這個字挖出了不少例句,Murray 也必然花了一番工夫來評估,才能為此字詳細地界定出這麼多的定義與用法。首先 “order” 可當說話動詞,所指涉的動作是 “下達命令或指示”,亦即強迫他人按照所說的話去執行,讓某事物從無到有、變成現實。第二種用法與前者雖有點相似,但只能算是 “提出要求”,例如 “點菜”
或 “下單”;這個動作比命令少了些強制性,而且所要求的事物是對方本來就在供應的東西或服務。至於第三種用法似乎與前兩者完全無關,因爲它所指的是 “排列或維持順序”,也就是建立事物在某種線性序列上的次序,例如事件在時間上的先後關係。
為何同一個字可被用來指涉不同的動作?我們也可換個方式問:這個字是否有必要在語意上做如此清楚的切割?這些定義的分別是否並非事先存在,而是在每次這個字在被實際使用時,才由其上下文來決定?事實上 “order” 的情況並不是特例;類似的個案在字典裡俯拾皆是。對我們這些把英語當外國語來學習的人而言,字典的確一度扮演著類似聖經的權威角色。可是在那些以英語為母語的人當中,會有多少人熟記了字典的內容,並完全遵照字典所言來使用英語?當年那群本來不需拿著字典當聖經的人,窮盡了洪荒之力,創造一個文字之神,還編寫了祂的律法;這到底是在做什麼?這些人對這個造神計畫的反應是一致的嗎?他們又該如何製造祂?
我們若過於習慣字典的權威,大概就不會質疑字典的誕生;而本書卻以獨特的方式刺激我們去重新思考。在調查牛津英語字典的編纂過程與背後軼事時,本書作者 Winchester 幸運地挖到了一段秘辛。他似乎與一般歷史作家無異:依賴目前已出土的檔案,要給過往之事一個合理的解釋。不過他同時還發揮了文學的想像力,為這個故事增添了些形而上的趣味,有意無意地呈現了一個關於 order 這個動作的故事。做為史家,他著重於合理化 Murray 和 Minor 之間的合作,把它說成一個共襄盛舉的互補關係;很可惜地,這對於我們反思字典的產生沒有太大幫助。但化身為文學家的他倒是利用人物的命運糾葛奏出弦外之音,讓我們發現這個圍繞著編著字典的互動其實牽涉到 order 這個動作的曲折變化。
2
本書的主角可說有三位,因為它大致上是由三個不同的生命史所組成。這些生命史先各自展開,交錯排列,然後逐漸匯聚,最終相交並擦出火花。這種書寫方式匠心獨具,Winchester 藉此證明自己的確是位傑出的說故事高手。我們輕易地被他拉入 19 世紀中葉,回到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聆聽一段關於英語字典創造的離奇往事。
第一個主角就是英語字典。在英國歷史中,英語字典這個物件本身也有一段獨特的成長演變過程。Winchester 不僅把字典當做故事的脈絡,還把它看成主角之一;對此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慧眼。這提醒我們在讀故事中其他人物的互動時,也應該看到牛津字典的本質與特性,彷彿它也有某種人格特徵,並且是故事中其他人互動的對象。第二個主角則是出身平凡、但靠苦讀自學來積極朝仕紳階級爬升的 Murray 教授。在書中 Murray
聰明好學,熱衷於追求科學知識,喜歡找出事物背後的秩序與法則,但他的理智大於情感,所以有點嚴肅無趣。依照當時的社會眼光,他應該算是個標準男人。他是稱職的丈夫與父親,在事業上也很有企圖心;他願意服從權威與規定,也樂於成為權威與制定規定。這些特質讓他獲得字典主編的職務,並打入在當時以男性為主的菁英圈子。
至於第三個主角是來自美國的 Minor 醫生。在字典編纂計畫之中,他其實只占據了一個不起眼的邊緣位置,卻是本書中最具戲劇性的關鍵人物。根據作者,他出身新英格蘭的富家名門,從小隨著投入傳教事業的父母在南洋旅行。他的個性溫和並帶些藝術家的氣質,卻進入耶魯大學習醫,之後還選擇參加即將結束的美國內戰,成為戰地軍醫。不過他在戰後開始出現精神失常現象,有時會變得暴戾多疑,還經常尋花問柳,甚至有某種性變態傾向。最後他被迫退役,流浪到了英國,並在一次精神錯亂的狀態下殺了人。雖然被判無罪,他必須終身待在精神病院裡。但也因為如此,他才有機會看到 Murray 所散發的招募志工傳單,然後自願加入為字典找出經典例句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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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物碰在一起擦出火花,雖是個歷史事實,卻也是作者費盡心思編織文本的結果。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我們可發覺 Winchester 的書寫出現一種分裂,在歷史與文學之間擺盪,甚至造成了一些矛盾。或許他原本打算要融合歷史與文學兩種書寫,只是結果並不如他的預期,最後還產生了兩個互相衝突的說法。不過他也可能故意製造出這個裂痕,藉此維持文本的開放性,讓讀者可以自行決定其偏好的解讀方式。
作者的生命史交叉寫法一開始就容許了一種模擬兩可,讓這個裂痕得以發展。在這寫法中,三個主角看起來像是三條各自前進的直線,只是碰巧在某個時空中交會。如此看來,這場相遇就是歷史的偶然;作者只要解釋為什麼他們會同一時間來到同一地點,又是在什麼條件或脈絡下做出某種作為,好合理化這個事件的發生。但這寫法也能呈現主角之間的相互牽引。這三個人物雖然大不相同,卻不是完全獨立的個體,因為他們都是那個時代某些作用力之下的產物。他們彼此吸引或排斥,或者有某種相連或互生的關係。他們之間的糾纏是引力作用的結果,這個故事則是一齣展示命運必然性的戲劇。
此外,歷史檔案本身的特性也給作者出了一個難題,逼得他非得召喚文學的力量不可。在深入描繪主角的生命歷程時,作者必須賦予他們某些個性或特徵,偏偏這個故事裡最吸引人與最重要的人物,是那怪異又令人同情的 Minor 醫師。作者對他的刻畫用力最深,企圖進入他的腦袋,找出他瘋狂的原因與參與字典編纂的目的。這部分雖然十分基本且無可避免,實際上做來卻困難重重。Minor 的感知與思路皆異於常人,但除了幾封書信,所有關於他的檔案都是旁觀者的觀察與猜測。這些史料因此存在著先天上的缺點:它們是正常人依賴當時有限的常識與醫學知識,對非常人的言行片段所做的判斷,描述的部分則相對貧乏。尤其是在 Minor 到底有何變態性幻想這一方面,我們更不必對史料有過多期待,因為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在做文字紀錄時,八成會進行自我審查,刪起了春秋。光靠史家之筆,作者恐怕無法解決描述方面的蒼白與謬誤。想要讓這個幾乎被歷史遺忘的人物重新活起來,作者不得不運用一些文學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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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
Minor 在歷史中是一團謎霧,有著太多空白與疑問,作者的人格分裂與它所造成的說法矛盾,也就特別容易集中在 Minor 這個人物。換言之,這團謎霧與作者的人格搖擺有所重疊。另一方面,這個謎本身其實是關於理智與瘋狂的對立、正常人與非常人之間的鴻溝、甚至循規蹈矩與離經叛道之間的互斥與相生。在這個意義上,書中理性的 Murray 與瘋狂的 Minor 到底如何合作與互動,正是這個謎的本質的具體反映。這讓我不禁有點好奇:哪一個人格比較能夠撥開謎霧?
對於 Minor 與
Murray 之間的合作,史家人格的處理方式算是中規中矩。他參考歷史紀錄中所能找得到的各方說法,也從今日的角度提出一些猜測或假說;接著他比較這些可能性,利用邏輯或間接證據來刪去瑕疵較多的說法,做出他認為比較合理的解釋。在考量過有限的證據之後,這個人格就像一個下判決的法官、做診斷的醫生、或是為字詞下定義的 Murray。按照他的解釋,即使 Minor 精神失常,Murray 和
Minor 合作這件事本身並不困難,全看某些機緣是否能恰好出現;畢竟兩人從相貌到智識等方面都很相近,只要相遇,自會惺惺相惜。加上精神病院中的 Minor 閒閒無事又藏書豐富,可進行大量閱讀,完成從書海中尋找例句的艱難任務;對焦頭爛額的編輯群們而言,他的貢獻具有互補性質。這個人格還主張:Minor 把參與字典編纂當做是他的救贖;它給了他再度被外界接納的歸屬感,讓他在書中得到片刻的神智清明,還提供他一個為殺人一事戴罪立功的機會。
史家人格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似乎沒什麼爭議;每個角色也都在這次合作中各有所得,算是皆大歡喜。但嚴格說來,這個好像很正面的解釋十分彆腳。一切若都是偶然,那麼這解釋也沒太大用處。最糟糕的是它輕忽 Minor 的瘋狂,並未真正面對謎團。簡言之,這個解釋裡的 Minor 一點也不瘋;至少在做參與字典編纂這個決定時,他完全是個正常人。他期待正常人所需要的認同歸屬感,追求正常人所界定的神智清明。他還是個順民,對字典和其背後的權威與政治毫不懷疑;他甚至覺得能夠共襄盛舉,實在是與有榮焉。說來見笑,但搞不好連我都比這個 Minor 還要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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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藝術家人格缺乏史家的判定式口氣,表面上並未提出任何解釋;他的說法隱藏在敘述之中,主要是透過描述的細節、對比的修辭、以及象徵的手法等來表現。讀者只要細心點就會發現,有些細節和象徵不像是史料會記載的東西,應該是藝術家的大膽想像或杜撰,藉此凸顯 Minor 的經驗、感知或想法。這其中最顯著的例子就是聲音。每當作者敘述到 Minor 時,各種聲音就紛沓而至,包圍著他。腳步聲、關門聲、敲打聲;大笑聲、吶喊聲、呻吟聲。有些聲音是 Minor 在現實生活中遇到的,有些則是他的虛構或幻覺;它們鮮活亂跳,想不去聽都不行。無論如何,這些聲音不太可能記錄在歷史檔案裡,卻在作者的創作中出現或被放大。這個聲音氾濫的弦外之音或許有些費解,卻讓我們注意到這個藝術家人格與瘋狂的 Minor 極為相似:他們都不受現實束縛,依賴想像,並說些令一般人猜不透的話語。
若僅就上述的聲音現象來討論,這個藝術家的說法其實不難參透,因為他還拿了 Murray 做對比。在描寫 Murray 時,作者給了他一個沈靜的世界。他年少時對科學感到興趣,喜好默默地觀察自然。他後來開始學習與研究語言,但主要依賴的是不會出聲的書籍,學著已經死去的語言。作者在刻畫 Minor 在南洋長大的過程時,則呈現出一個吵雜但生動的世界,並特意提到 Minor 當時學習語言的方式:Minor 被丟在一個多種族與多語言的環境,依賴聽力而非書本,在與三教九流的互動之中模仿學習活生生的語言。這個對比非常具有啟發性,因為它暗示兩人對語言學習的看法截然不同。很可惜地,作者的史家人格在做解釋時並未把這個差異納入考慮。
不過最令人頓時開竅的地方,大概是字典編纂計劃誕生的那個夜晚;作者在描寫這個事件時,藝術家人格的火力大開。那一夜,一群男性菁英聚在一起,準備屏息聆聽關於英語大字典這個概念發想的演說。根據作者,在這計劃的目的與方針被公開頒布之前,他們先把會場的窗戶緊緊關上,彷彿這樣做就可以消滅或壓倒大街上嘉年華會的喧鬧。如果真的有任何歷史文件提到當時窗外的種種噪音,或記錄著這些人關窗消音等動作細節,我會非常驚訝。這極可能是作者想像力的發揮。重要的是添加這種看似無用的細枝末節絕非畫蛇添足,因為它讓藝術家人格的說法呼之欲出。原來這個字典編纂計劃一開始就打算要壓抑雜音,建立一個所謂平靜有序的世界。偏偏這個藝術家又同時把 Minor 說成噪音之王,根本就是渾沌無序的代言人。既然雙方如此針鋒相對,和諧完美的互補關係應該是不太可能,一場對抗倒是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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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的作者出現了人格分裂,同時呈上了兩個矛盾不合的說法,這聽起來應該是個嚴重的缺點。不過這次我要為作者的失常叫好,因為這個書寫人格的分裂本身很有意思。而且即使這裏存在著兩個彼此矛盾的說法,讀者若能注意到它們之間的關係,要決定其優劣並不是件困難的事。
本書作者的人格分裂並不算是缺陷,反而是一種非常有趣的符號現象:書寫人格之間的關係剛好就是故事中主角之間的關係。在剛才的比較中,我已經提到這兩個人格分別像是書中的兩個主角。作者的史家人格講究因果,盡量表現出謹慎客觀的態度,企圖以理性的口氣來取勝;這點讓他很像細心考察字詞歷史、以謹言慎行來維護仕紳地位的 Murray。在解釋
Minor 的舉止時,這個人格也的確採納了不少 Murray 的判斷。可惜在想法上他離 Minor 太遠,無法提供有效的解釋。作者的藝術家人格則讓想像力脫韁,解放感官,創造癲狂的 Minor 所經驗的世界。無論他的創作是否符合無人確知的歷史真相,他的大膽作風已讓他十分近似利用幻想表達想法的 Minor。從這點來看,作者的人格分裂並不是意外,而是一個反思的結果:它反映了故事裡 Minor 和
Murray 之間的差別,並使得書寫與被書寫之間成為鏡像,在兩者間建立起一種符號上的肖似關係。
正因為這層肖似關係,史家人格的說法可立即被判出局。理由很簡單。既然書寫與被書寫之間互為鏡像,而作者史家人格與藝術家人格的說法又彼此矛盾,那麼倒看鏡子另一邊的 Murray 與
Minor,兩者之間也應該是有衝突的。一旦意識到這點,我們就只能站在藝術家人格這一邊。什麼兩人的互補合作成就字典編纂大業之類的話,如果不算顢頇,也是過於鄉愿。反倒是藝術家人格早就看穿兩人的對立,並在本書中鋪陳了 Minor 的幽微抵抗。也就是在這場抵抗中,我們可以發現 order 的奧妙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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