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6/1

【書評】 單身漢之子的喜劇人生 -- 評《此生如鴿》(下)

The Pigeon Tunnel: Stories from My Life
作者  John le Carré (約翰.勒卡雷)
出版  Viking  2016

[台灣中譯版本]
此生如鴿:間諜小說大師勒卡雷的40個人生片羽
木馬文化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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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會做戲、擅變聲、具喜感、看似世故卻又可笑的小說家,可說是 le Carré 利用劇場世界觀所顯露出來的書寫機器。這似乎是個新一代的機型;至少,它在顛覆我們對現代小說家的刻板印象。也許小說家都是鴿子,逃不過其內建設計的擺佈,但 le Carré 至少在嘗試擺脫舊的設計,甚至正朝向一個未來的設計。在這個意義上,本書面對了小說家的演化。

我不確定 le Carré 是否在一開始寫小說時,就已經是一個新的書寫機器,或是很清楚地知道這個機器是什麼樣子。他早期的小說看似有點虛無,因為刻畫出間諜在無人能一手控制的戲中載浮載沉的宿命。但在1980 年之後,他的小說擺脫冷戰的解讀框架,對間諜本質與書寫問題的探索也變得更加明朗。在《女鼓手》(1983) 中,le Carré 點出間諜的演員本質。當女演員被以色列情報頭子徵召時,她問他們到底要她假扮成什麼,頭子的回答很簡單:她只要扮演自己,也就是演員。間諜其實就是愛演也會演的戲子,所以出任務就是做自己;對他們來說,離開任務等於無戲可唱,反而淒涼落寞。他們需在沒有完整腳本的情況下發揮他們的演員本能與技巧,並要隨時察覺戲碼更動,及時變換角色台詞。一旦他們做戲的技巧退步,尤其是喪失了演出喜劇的能力,他們就不再是間諜。到了《完美的間諜》(1986)le Carré 則轉而從間諜的生涯來看小說家的形成。

本書雖不是小說,並且把焦點放在一個具備喜劇演員特徵的小說家,可說自成一家之言,但是它其實延續了 le Carré 之前在小說裡的後設論述,還補上一個具重要的缺角,大致上完成了整個拼圖。現在我們已可確定,他的 演員/間諜是一個他反思小說書寫的切入管道。對於喜歡 le Carré 小說的人而言,若要深入了解他的小說藝術,本書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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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優秀的小說家都會利用故事人物來反思小說家自己的工作;更具體地說,當他們在描述某個人物的運動時,他們常把自己正在進行中的書寫運動寫了進去。就這點而言,le Carré 不算獨一無二;他的獨到之處就是在於採用 演員/間諜做為模組來提出一種新的書寫機器。這使他的小說書寫與現代小說分道揚鑣,因為後者多傾向用 單身漢模組來表現其理想中的書寫。

單身漢原是指逃避婚姻家庭等基本社會組織制度的人;廣義上來說,他們不隸屬任何社會機構、不顧一般世俗價值、並且無法衷心臣服於權威。他們可能憤世嫉俗、或不食人間煙火、或遊戲人間、或根本就是個無賴。他們在面對社會的體制與律法時可能積極抵制、或者虛與委蛇、或者自我放逐。在解釋他們為何缺乏忠誠性或順從性時,小說家可能讓他們高舉某個旗幟:有的要追求自我,有的在尋找人生意義,有的痛恨社會的虛假不公,但也有的根本不知道或不在乎為什麼。這些藉口上的不同只是一種表面差異,重要的是他們殊途同歸,註定要展開一個無止盡的運動。他們在體制之間闖蕩遊走,不停地尋找出走的路線。運氣好的會在某次冒險中成為烈士,普通的則是晃蕩一番後白忙一場,倒楣的就被維護體制的人追捕,至死方休。

總而言之,對單身漢而言,不存在的出口永遠在他方,而他們也應該一直在路上移動,避免被這些制度規定所擒。現代小說及小說家的自傳都呈現了不少這樣的人物。而這些作家看待自己書寫勞動過程的方式,尤其是其書寫與社會之間的關係,也就透過 單身漢模組被寫進了他們所書寫的產物裡。

相較之下,le Carré 演員/間諜是另外一個品種。他們也在孤獨地進行一場沒有盡頭的運動,結果好像也是一場空。但如果我們就此認為 le Carré 的間諜會因此喪失自我而掙扎受苦,他的作品也因此帶有一種存在主義的意味,那可就大錯特錯。這樣的詮釋似乎把單身漢模型當作一種典範,把它套用在 le Carré 的小說上,卻忽略了一個根本上的差異:單身漢在找離開體制約束的出口,間諜卻在找矇混進去刺探內幕的入口,演員也在找摸上舞台軋上一角的門路。他們在面對體制時的運動方向恰好相反,他們的運動方式也就不可能相同。

仔細觀察一下本書裡那一群粉墨登場掩飾自己的演員,這個差異就很清楚。以 le Carré 的分身 David Cornwell 為例,他就不斷地化身成別的角色,插入別人的戲中。連他私密的田野日記都不是以他自己的口吻角度來寫成,而是由他正扮演的角色所記下。掩蓋自我或屈服在既定的劇本之下,並不會對他造成困擾;相反地,他還覺得這有點好笑。身為戲子,他不會在演戲時還在擔心真誠性的問題,而他無時無刻不在戲中;他顧慮的是自己演得不好,不但搞砸了一場好戲,還會被人踢了出去。但這一切都只是作家的戲中戲,是 le Carré 在飾演作家時要拿來說學逗唱的材料。

而間諜又何嘗不是如此?藉著本書的最後一章,〈最後的官方秘密〉,le Carré 帶我們窺伺了機密的本質:它是一種無限的埋藏。它永遠藏在下一個內層,或躲在下一道門的後面。如果機密不是藏在這個房間,那就一定是在另一個更隱密的處所。情報員的任務就是不斷往內滲透,即使開門進去之後只會發現另一道門。在〈潛伏〉這則悼念文中,le Carré 告訴我們臥底的間諜就是要演得夠好夠像,才能盡可能地停留在敵方的組織體系裡,即使那裏根本沒有什麼情報好收集的。他們只是要混進去,待在裡面,並且沒想著要活著出來。

le Carré 而言,這種戲中有戲、門內有門的層層疊疊十分有趣,至少沒打算要逃離它。這戲到底最初是誰寫的?終極機密藏在哪裡?真相是什麼?這些問題一點都不重要,因為他永遠找不到答案,也志不在此。小說家的書寫成為一種語言上的無盡掩飾與鑽探,而這運動讓他把種種社會體制儀式等看個透徹,然後忍不住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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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le Carré 演員/間諜其運動方向正好與 單身漢相反?這兩者是否有什麼關係?這些問題涉及了小說書寫的社會性與時代性,我無法視而不見。而 le Carré 也沒讓我失望。本書最長也是最精彩的一章,〈作者父親之子〉,其實就在面對這些問題。這章乍看十分私人,因為 le Carré 揭露了他父親 Ronnie Cornwell 的過去。回首往事,他從父子關係之中找出造就出他這個小說家兒子的原因。之前我已提過,le Carré 只是把他的個人經歷當材料,藉此探討一般性的書寫問題。如果我們在閱讀時保持這個警覺,就會發現本章的真正目的是在解釋 演員/間諜從何而來。

le Carré 的筆下,他的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單身漢,雖然是比較接近無賴騙徒的那一型。Ronnie 有過幾次短暫的婚姻,也有好幾名子女,但他只把婚姻與子女當做他行騙天下遊走四方的捷徑,而非社會體制所規範賦予的權利義務。他蔑視傳統倫理價值,也始終在與法律對抗,甚至與資本主義社會最重要的金錢也有過節,完全不會累積財富。他的大半生都在逃亡躲藏,浪跡天涯;即使如此,他從未放棄進行下一場挑戰法律的騙局,遊戲人間。他看似是個迷人紳士,女士們也很難不被他的花言巧語打動,爭相投懷送抱。但只要一面對各種體制的教化規訓,他絕對是視若無睹,抵死不從。

為了凸顯 Ronnie 的單身漢特徵,le Carré 在這章的結尾還開了個玩笑。在死了多年之後,Ronnie 在一場與政府組織的金錢糾紛中贏了訴訟;法律與單身漢居然站在了同一邊,真是奇蹟。但這時一個穿著舊律師袍與假髮的律師跳了出來,爭辯說 Ronnie 不該拿到錢。雖然在此 le Carré 並未明說,但他之前早已鋪了一個梗:這套服裝不正是 Ronnie 藏在皮箱裡幾十年、準備用來與法律鬥智的道具?這個律師若不是 Ronnie 的鬼魂,就是他生前安排好的共犯。總之他寧可不要這筆錢,也要站在與社會秩序相對的那一邊,必要時還不惜從墳墓裡爬出來糾正錯誤。這個 Ronnie 可不是個半調子,而是貨真價實的單身好漢。

做一個單身漢之子,似乎是件倒楣的事。既然在定義上單身漢是拒絕婚姻家庭的人,那他的兒女就是私生子。雖然 David Cornwell 實際上是合法婚生,但其境遇幾乎與私生子無異。在妻子逃跑後,Ronnie 接下了養育孩子的任務,但並未認真地把它當一回事。傳統的父親角色與教養子女的責任,都是社會體制規範的核心部份,真正的單身漢當然不會順從地接受。而 David 也排斥承認這個父親。他不認為他真的知道他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曾請私家偵探做過一番調查,結果還是一頭霧水。因為 Ronnie 在父親角色上缺席,David 開始把他的老師與上司當做父親代替者,於是他在學校與任職機關裡力求表現,並企圖掩飾父不詳這件事,希望能藉此打入主流的社會體系之內。但 Ronnie 卻不時地像個旋風出現攪局,提醒 David 他是個單身漢之子的事實。他恐怕無法否認,有一部份的他還是像 Ronnie,留在體制之外,所以他進入體制內的努力永遠不足;他的輸誠是為了掩蓋或忘卻他的出身不明,並不是真心的。

一切再清楚不過了;le Carré 演員/間諜其實就是以 私生子為原型,所以它與 單身漢之間有一種因果關係。藉著這種父子間的因果,le Carré 間接地探討了兩個世代小說家之間的關聯與差異。他點出了一個單身漢的限制:單身漢無法複製或再生單身漢,所以他的後生或接棒者勢必要轉型。換句話說,現代小說家的單身漢機器遇到了一個窘境。這個機器若要複製自身,他就不免要依賴體制。他要不利用既有體制,再生產出更多跟他一樣的單身漢,要不就自行形成一個新的理想體制,豎起新的偶像權威。但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變成體制的俘虜,也就不再是單身漢,複製出來的單身漢則都是冒牌貨。有個真正的單身漢父親,le Carré 有所領悟。如果他把單身漢機器當成一種文學典範來追隨,Ronnie 恐怕會死不瞑目。他的 演員/間諜雖然不見得是私生子唯一的發展可能,卻是一個很合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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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子在他單身漢父親的身後找到了出路,就像 Cornwell 父子的恩怨情仇,最終還是達成了和解。單身漢機器因走到了死胡同而過時;若硬要延長單身漢的生命,生產出來的作品也只是贗品。就成為一個小說家而言,le Carré 後來倒覺得能做個真正的單身漢之子其實還不賴。至少單身漢不想要兒子,更不會要把兒子複製成老子的樣子。最怕的是那些假單身漢。他發現他應該要對 Ronnie 抱著某種敬意,但同時保持距離,因為他不該變成 Ronnie,即使他們之間有一些相似之處。別讓單身漢父親被體制化,這是私生子送他們走的最佳辦法。在當代的小說家中,le Carré 已經找到自己在文學發展中承先啟後的定位,接受了他的鴿子命運,並將會繼續這樣子寫下去。

話雖如此,私生子的問題並沒那麼簡單。本書畢竟是由零碎的軼事拼湊而成,目的只在於呈現一個廣大的劇場世界,以及展現小說家高超的演戲能力。最長的一章進一步解決了單身漢與私生子的關係,而這已是本書最完整細緻的部分。但單身漢並不是私生子要應付的對手,也不是他在面對困難時能依靠的幫手。那麼私生子這種書寫機器如何在社會中立足?體制在他觀察下的樣貌為何?或許這就是本書的限制,因為這些細節恐怕只有長篇小說才能處理。但我還是希望本書能在這方面多提供點線索,或至少針對以下兩個問題加以發揮。

第一,私生子與社會體制之間並不是沒有緊張關係或潛在衝突。單身漢的父親太臣服於體制,於是他們逃離體制。私生子則因他們的父親不服從於體制,於是他們投靠接近體制,卻又不是心悅誠服,而是扮戲作賤自己,讓一切變得可笑。從體制的角度看,私生子的假忠誠比單身漢的不忠誠更危險;後者只是惱人,前者卻是威脅。私生子再怎麼極力演出忠誠,也不會完全被信任,就像每個間諜都會被當做雙面諜來提防。兩者之間出現衝突裂痕是遲早的事。那麼私生子屆時該如何解決?難道繼續演戲?在序言裡 le Carré 不諱言,他會被有權力的人吸引,但在雙方互動過程中,他的應答會變得很笨拙;原因可能就是他覺得他的演技正被考驗質疑,於是開始失常,甚至凍結。可惜對於私生子過關的方式,le Carré 並未在本書中給予適度的描述。

第二個問題則與女人有關。我在比較書中單身漢模組與私生子模組時,一直覺得有什麼東西被 le Carré 遺漏,後來才驚覺那就是女人。因為女人在社會體制中通常站在比較邊緣的位置,所以在比較這兩個模組進出體制的運動時,我們可以藉此來觀察兩者的差異。單身漢 Ronnie 身邊總是有女人圍繞,也深受一些社會底層邊緣小人物的歡迎;而他在背離體制規範時經常利用這些人的幫助。私生子 David 似乎就不是這樣,但因為 le Carré 對他的情史守口如瓶,所以我們無法具體指出差異所在。不過 le Carré 曾提到,他的母親與同父異母的女演員妹妹都是變聲高手,而他自己則從母親那裡取得這種特殊的能力;Ronnie 卻毫無這方面的才華。難道就是因為如此,私生子在應付體制時可以不靠女人幫忙?不幸的是 le Carré 已經鐵了心,對他的豔遇情史絕口不提,在這問題上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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