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1

【書評】 謎中謎 -- 評《推理小說這樣讀:謀殺天后詹姆絲告訴你》(Talking About Detective Fiction)


Talking About Detective Fiction
作者  P.D. James
出版  Alfred A. Knopf, 2009

[台灣中文譯本]
推理小說這樣讀:謀殺天后詹姆絲告訴你
聯經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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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偵探小說家 P.D. James 在寫這本討論偵探小說的專著時,已將近 90 歲。之後她只再寫了一本小說,就在 2014 年以 94 歲的高齡去世。本書展現了她在這個領域闖蕩 50 餘年的資歷,也讓人佩服她絲毫不退化的敏捷思路與記憶力。更重要的是,本書呈現她對偵探小說這個文類的看法,也等於總結了她個人在創作時所秉持的信念。雖然這是一本討論分析偵探小說的書,但實際上它本身就暗藏著一個謎團。作者在書裡評述了一些偵探小說文本,反省了一些先前評論家的說法,也對幾位知名偵探小說家做了一些速寫,快速地帶我們走過偵探小說史。但在這背後,她挖掘與整理線索,像個偵探來解開那個謎。

很神奇地,讀完她的偵查報告,我這篇書評居然也變成了一份偵查報告。對於作者所提供的答案,我認為裡面藏著一些破綻與矛盾。這實在令人驚訝;真相只有一個!莫非她是犯人?這位身為偵探小說家的作者要當個偵探,卻有意無意地犯了罪,或者想要掩飾什麼秘密。這是個謎中謎。或許她對偵探小說的信念與品味使她採取了一種特定的角度,因而受到偏見的牽制而產生了無心的錯誤。也或許她野心勃勃,企圖把她自己的作品典範化,所以急於頒布準則教規,故意地排除了其他的答案。還好對讀者而言,找出這個謎中謎,然後自行解謎,反而可以成為閱讀這本書的最大收穫與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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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本書的原文書名,P.D. James 在這裏漫談她對偵探小說的認識,追溯著偵探小說誕生的歷史與演變。她必須為它下一個定義,因為只有如此,她才有辦法明確地指出那個起點,並建立起一個包含重要分支的系譜。此外,她也談到偵探小說的功能與欣賞方法,以及它與社會文化的關係。不過這個看似什麼都談的討論一點也不散漫隨興,反而圍繞著一個核心問題,也是作者打算解答的謎團。這個謎團就是:偵探小說的讀者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怎麼來的?說得更清楚點,作者釐清偵探小說是什麼的真正目的,是要進一步去搞清楚這些讀者是誰,他們想要從小說中獲得什麼,以及他們為何會對這個文類著迷上癮。

就這點而言,本書的中文譯名有誤導之嫌。中文書名暗示作者在此化身成老師,讀者則是單純地接受指導的學生,向大師學習如何閱讀甚至書寫偵探小說。但是本書與讀者之間的互動模式並不是一種教學式的關係。相反地,P.D. James 當年因缺錢而開始寫偵探小說,讀者算是她的衣食父母,根本不需要她來教他們怎麼讀。即使她後來接下了謀殺天后的頭銜,讀者對她而言還是臉孔模糊,是個謎。藉著發現偵探小說所提供的東西,作者想要推論出消費它的讀者樣貌。偵探小說的讀者在這裡不是她的學徒,反而是躲在暗處的對手。

這個謎題大概在作者的心頭上盤據了一段時間。她在本書中扮起偵探,陸續列出一些可能的假設,在淘汰掉一部分之後,最後提出一個至少她覺得可以接受的理論。這些讀者莫非喜歡看人慘死,還是他們渴求看到社會秩序在破壞之後能被重建?他們對追求真相或正義特別有興趣,還是只喜歡玩解謎遊戲?他們難道來自某個特定的社會階層?又為何一本正經的中產階級一到車站的書報攤前,品味就急轉直下?整本書雖然不斷更換著話題,從不同面向來討論偵探小說的特徵與作用,但它背後真正關心的問題,卻一直繞著偵探小說讀者的身份、性情與心理需求等打轉。

在一番折騰之後,作者把謎題的答案放在小說文本本身;要讓來自四面八方的讀者欲罷不能,小說必須靠某種機制把人吸進文本裡去。根據她的看法,偵探小說不是靠詭譎巧妙的情節取勝。讀者要的是鮮活可信的人物與接近真實的背景,他們才能想像自己是人物之一,進入文本後不能自拔。她進一步認為,讀者所認同的人物通常不是冷血又自以為是的謀殺犯,也不是聰明但怪里怪氣的破案者,因為讀者難以與他們站在一起。讀者融入小說裡的管道應該是故事裡的旁觀者;不管是平庸的助手華生,還是七嘴八舌的村民,這些人物在真實世界裡唾手可得,讓讀者覺得親切熟悉。唯有如此,在真實世界裡也不斷受到各種威脅的讀者,可以對困惑不安的旁觀者感同身受,也才能享受秩序重建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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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D. James 從小說本身裡找答案的策略,我基本上是贊成的。愛好偵探小說的一般讀者雖然身份模糊,但應該是一群能積極參與在偵探小說文本之中的人,而小說必須提供某種時空讓他們安身與遊動。不過她所提出的具體方式看似合理,卻有不少破綻,腦袋靈活一點的讀者在讀完本書後想想,馬上就會起疑。只要清除一下混淆視線的煙霧,我們會發現這是一個一般性的答案,也可套用在非偵探小說上。幾乎每本小說都有擔任龍套配角的旁觀者,而當今大部分小說也都走寫實路線。所以作者只是提出一個寫實主義小說吸引讀者的可能機制,卻並未針對偵探小說找出解答。

如果上面這個破綻不明顯,我們仍然能夠察覺 P.D. James 走偏了路。她在書中多次攻擊前任謀殺天后 Agatha Christie(阿嘉莎.克莉絲蒂),有時冷嘲有時熱諷,而這是她在解謎時所犯的最大錯誤。如果真要了解讀者如何被吸進文本,作者不能瞧不起一個事實:論起小說的銷售量與讀者群的數量,Christie 在世界各地都遙遙領先其他人。要解開讀者之謎,那麼這個由讀者所造成的經驗事實,應該要比作者個人的文學品味或意識型態更為重要。如果真相的確存在,那麼貶低 Christie 的作品,把個人品味凌駕於事實之上,只會讓作者離真相更加遙遠。

作者應該知道這個破綻,因為她對 Christie 作品的評價經常相互矛盾,可見她幾度陷入掙扎,只是最後心一橫,還是決定遮掩事實。例如她承認大多數讀者隨手拿起 Christie 作品就放不下來,卻又批評 Christie 的作品不夠寫實,人物塑造較不可信。若是如此,讀者投入偵探小說的方式與寫實主義是否還有必然的關係?但是她假裝沒看到這點。她還宣稱 Christie 對偵探小說這個文類的影響有限,創新力不足;但回顧歷史之際,她無法不提到前人為偵探小說敘述方式所訂下的一些戒律,幾乎都是由 Christie 打破。她把 突破狹隘地定義為帶偵探小說前往寫實主義的文學嘗試,至於 Christie 在敘述結構上的創意,只能算是一種機巧性的技藝。可是為什麼寫實主義是偵探小說發展的唯一歸途?

寫實主義是P.D. James 個人的文學品味,把它當做信仰來守護,或許就是她的犯罪動機。她無法解釋為何寫實主義必須是偵探小說的唯一典範,只好拿讀者進入文本的難易程度來當理由。但如果她是正確的,那理論上只有英國讀者會被英國偵探小說吸引,因為只有他們熟悉這些小說所提供的背景與人物,寫實風格才能發揮作用。可惜事與願違;被作者視為不夠寫實的福爾摩斯系列與 Christie 的作品,偏偏風靡了全球。來自世界各地的讀者跨越了文化與時空的障礙,直直地走進了這些偵探小說的文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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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實主義最多只是偵探小說的一個門派,不是偵探小說的必要條件,所以也不會是偵探小說吸引讀者的基本辦法。Christie 的《一個都不留》(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是史上賣得最好的偵探小說,但其故事一點也不真實可信,甚至可說離譜至極,偏偏它就是能牢牢地吸引住讀者。作者貶低 Christie 的原因很明顯:Christie 的存在會不斷提醒大家,成功的偵探小說奠基在敘述與符號上的結構,並且測試著因果邏輯性的極限,寫不寫實則無所謂。難怪 P.D. James 會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

P.D. James 大概也搞不懂我們,所以才這麼想摸清楚偵探小說讀者的底細。我們違背了她的期待,蔑視了寫實主義的準則。她或許有點生氣。我們不該隨便跑進偵探小說文本,還漫步在聖瑪麗米德村(瑪波小姐的家鄉),因為對她而言,Christie 並未盡好建立入口的責任,大多數的讀者看起來也不像英國鄉民。這根本就是非法入侵!於是她扮起偵探,懷疑我們是否嗑了藥。只是她在辦案時自己反而犯了罪。像個宗教狂熱份子,她隱匿一些線索,扭曲部分事實,以便正統化她自己的美學意識型態。結果這舉動反而給了她的讀者一個當起偵探的機會。

不過目前這樣還不算完全破案。雖然 P.D. James 提供的答案是錯的,甚至是非法的,但她提出的問題依然成立:到底讀者是如何拉進偵探小說裡的?做為本書的評論者,我可以不管這個問題,畢竟破解此謎的關鍵應該是在偵探小說裡。只是我發現自己從嫌疑犯變成偵探,作者反而從偵探變犯人,我就忍不住想把整個事件查個水落石出。

等一下!既然我把本書看成是一份偵查報告,那麼我做為本書的讀者,是怎麼被吸進它的文本裡,還因此不自禁地要對真相一探究竟?

5

答案似乎就近在眼前,雖然我們一時認不出來。本書與一般偵探小說之間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性,卻又剛好可以互補。偵探小說把讀者與作者的關係藏在暗處,只把偵探與罪犯的關係擺在檯面上。本書則恰好相反,作者明著是對讀者說話,聊著偵探小說,卻悄悄地把偵探與罪犯的互動關係偷渡了進來。本書表面上不是偵探小說,在論述的內容上,它對於讀者投入偵探小說的方式也提供了錯誤的答案,但是在論述的模式上,它把作者讀者的關係與偵探罪犯的關係畫上等號,反而使破案的曙光乍現。或許偵探小說作者拉住讀者的方式,就反映在偵探與罪犯之間難捨難分的關係之上,而這是偵探小說獨有的一種程式設定。

事實上,關於偵探與罪犯在偵探小說裡面的關係,法國哲學家 Gilles Deleuze 早就做過觀察:他們是雙生子,可互為替身(見 “The Philosophy of Crime Novels” 一文,收錄於 Desert Islands and Other Texts 1953-1974 一書)。從符號學來看,這兩者既肖似也對立,而且唇齒相依,互為索引;一個若在這裏,另一個就會在不遠處。他們的命運糾纏,彼此競爭,時時讀著對方的心思,也輪流粗心犯錯。表面上有你沒有我,實際上有你才有我;Holmes MoriartyAustin Powers Dr. Evil。但本書無心插柳,進一步地讓我們看到另外一個層面:偵探小說的作者與讀者也是依著這種關係被綁在一起。就像在本書裡,作者調查讀者,但同時也犯著罪,所以讀者可反過來調查作者。

透過偵探與罪犯這對雙生子,這種特殊的關係被銘刻在偵探小說的故事裡。讀者在投入偵探小說文本時,若能按照這個銘刻的設定,完成他與作者之間的雙生子關係,就能得到最大的閱讀樂趣。讀者知道作者一定會使用狡計來掩蓋事實,拖延真相的出現,而作者也在估量讀者的能耐與底細。雙方的互動方式就像偵探與罪犯,貓與老鼠。只不過這並不是說其中之一扮貓,另一方扮老鼠。而是雙方都是貓,也是老鼠。這聽起來或許有點玄,但貓就是老鼠。

P.D. James 對此並不是一無所知,但是因為她的寫實主義信仰作祟,所以半途拋棄了這個可能。前面提過,她發現讀者若要進入文本,不能只靠認同偵探或兇手之中的某個人物。事實上,讀者一開始根本不知道兇手是誰。看似偵探的人物也可能最後被發現只是庸才,甚至是真兇;而嫌疑最大的人物有可能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擔起破案的任務。為了擺脫這對曖昧不清的雙生子,P.D. James 最後選擇了一個方便的答案:讀者認同的是旁觀者。這答案似乎可以維持她的寫實主義要求,但也好不到哪裏去,因為理論上在讀完小說之前,讀者並不知道誰是無辜的旁觀者,更別提 Christie 的東方快車上連個旁觀者都沒有。不管作者塑造的故事人物有多寫實,偵探小說的讀者根本不能信賴任何一個人物,所以也沒有可認同的對象。誰是偵探、兇手、和旁觀者,這些知識全是後見之明,在閱讀進行中卻還分不出來。讀者只能在故事裡辨識出一個貓與老鼠的關係,然後在閱讀中與作者形成一個相似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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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提供的答案目前只能算是一個可能的假說,還有待進一步探究。不過既然寫實主義的主張在偵探小說這個案例中不會成立,我的推論可能性就大增。若是如此,在所有偵探小說家之中,Christie 就算不是辨識出這個雙生子關係的第一人,也可說是一位不斷對它進行反思的實驗家。她在偵探罪犯這對雙生子之上再加進敘述者,形成一個三角,然後玩起這個三角的種種變體,形成不同的敘述構造,並藉此翻新讀者與作者在文本中的鬥智互動方式。例如她曾讓雙生子中的兇手繁衍增生,完全地包圍住偵探(《東方快車謀殺案》);或讓偵探缺席,只由兇手成為其存在的索引(《一個也不留》);或把這三角裡的三個角色都放在同一個人身上,挑戰敘述方式的極限(《羅傑艾克洛命案》)。

重新評估一下 Christie 作品,應該會對我們了解偵探小說讀者有更大的幫助。Christie 並不像 P.D. James 所言,只會玩人物洗牌重組的遊戲。她的遊戲搖動過於穩定的三角關係,顛覆反省作者與讀者的互動習慣,其實十分深沈。而她這幾部專門反思偵探故事內外雙子結構的小說,也都被各地讀者公認為傑作。由此可見,偵探小說的讀者們就算說不出來這隱藏的文本構造,也還是能在一種無意識的狀態中,認出了他們被吸進偵探小說的方式。這應該就是 P.D. James 在本書中企圖否認掩蓋的真相。

話說回來,這篇書評在解謎過程中,還是依賴了 P.D. James 的這本書。可見它仍然能夠起著揭露真相的作用。在想像她的讀者時,作者把偵探罪犯的雙子關係安插進來,使得這本書的書寫成為一個表演,也挑戰著讀者。不管有意無意,這是本書的天才之處。P.D. James 或許下了一個戰帖,想看看到底誰才是真的偵探小說讀者。她如果能用本書掩蓋真相,那是因為讀者讓她這麼做;而這樣的讀者就不是偵探小說讀者,因為他們無法認出文本裡暗藏的雙子結構,也就不知道如何與這裡的偵探小說家互動。不管我提出的解答是否正確,我希望這篇書評至少能顯示出這一點:我在讀本書時並未放棄偵探小說讀者的權利與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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