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vence, 1970:
M.F.K. Fisher, Julia Child, James Beard, and the Reinvention of American Taste
作者 Luke
Barr
出版 Clarkson
Potter, 2013
[台灣中文譯本]
普羅旺斯 1970:一場飲食作家、明星主廚與老饕編輯的餐桌革命
行人出版社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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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美國飲食文化才經過一番變革,新的震盪又將到來。本書作者在他的姨奶奶 M.F.K. Fisher 留下的書信與札記中,發現在那節骨眼上曾發生過一個事件,很可能是某個轉變背後被遺忘的關鍵之一。在 1970 年的
12 月,一群在美國美食界的大人物從四面八方往法國普羅旺斯前進;有些相遇是早有規劃,有些則是意外相逢。他們相約共度佳節,共享法國美食。但他們對美食的不同理念也在此出現摩擦,導致日後他們在事業路線上分道揚鑣。這個在偶然形成的命運交叉點或許是一個歷史新起點。以 Fisher 的檔案為基礎,作者進一步地去蒐集其他參與者的私人文件,也訪問了一些目前還存活的旁觀者,企圖重建這個事件,並給它一個歷史定位。
美國當代飲食文化的革命可從 1950 年代的咖哩入侵談起。異國的食材與烹調方式在當時陸續進入美國,帶來全新的味道經驗。本書作者在簡述當時美食文化的歷史背景時,提到了這場味覺爆炸及其後續效應。雖然他並未特別強調,不過從他的字裡行間,我們不難察覺到這背後還有一個語言挑戰。當時美國人還不知道如何用語言來區分、形容、與評價這些陌生的味道,廚娘煮夫之間也缺乏詳盡易懂的食譜文本可供流通。如果不是為了滿足這個語言溝通的需求,一群美食與廚藝作家也不會應運而生。他們以專家祭司之姿,頒布新的語言文本,傳授給陷入味覺迷霧而急需指引的大眾。他們之所以能躋身上流階層,代表高尚品味,正是因為他們舌燦蓮花,讓口腹之慾變得時髦雅緻起來。
不過這個嶄新的論述場域也不全然這麼神聖,因為它蘊藏了龐大的商業利益。這些作家的才華得以發揮,其實依賴一個特質:他們完全不排斥人間煙火。他們的文字一旦能影響大眾對食物的看法與做法,就成為高利潤的商品。他們還用筆桿來判餐館生意的生死,或與食品工業聯手,協助新產品的推廣宣傳。換句話說,他們的語言並不便宜,並創造出許多工作、資源、與財富。在與商業市場密切結合之後,這個場域更進一步地發展成所謂的 “食物體制” (food establishment),也讓原本就存在的語言競賽更加白熱化。這群人抱持著各自的理念,也在競爭中累積了不少個人恩怨。很快地他們就開始樹立不同的論述派別,讓這個場域看起來百花齊放。
在這本書中,作者特別聚焦在 “哈法派” 的分裂,並將它歸因於那場在普羅旺斯展開的私人聚會。談起這個聚會的參與者,大都是當時在美國大力推崇法國菜的人士。其中包括從 30 年代就開始以散文風格,書寫食物與女性私密感情感官之間關係的 M.F.K. Fisher;在電視螢光幕上風靡全美,寫了兩本如何精通法國廚藝的 Julia Child,以及身兼她事業夥伴的丈夫;在紐約美食界呼風喚雨,但包容心跟身材一樣巨大的 James Beard;與
Julia Child 合寫食譜,瞧不起法國傳統以外飲食的法國女廚 Simone Beck;與
Fisher、Child、和
Beck 等人合作過的大編輯 Judith Jones;提出如何運用創意再現法國原味,並強調菜色美酒間的味覺搭配,在食譜作家中迅速竄起的新秀 Richard Olney。在假期結束之後,他們的作品在內容上出現分歧。Beck 和
Olney 仍然獨尊法國味道,認為只有貨真價實的法式飲食才值得在美國推廣。Fisher、Child
和 Beard 則認為食物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法國美食只能做為啟發,而美國人遲早要從自己的生活方式與環境中開發出美式風味。作者主張,這個分歧就是在這次聚會中確定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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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服我們相信這場相聚能造成上述的分裂,作者選擇戲劇化整個事件,敘述臭味相投如何轉變成了冤家聚頭。從一開始,作者用倒敘法呈現一個心理受傷又一肚子氣的 Fisher。她逃離那些把她當蠢女人的自大朋友,形單影隻,還在異地找不到飯吃。有了犧牲者,做出一些懸疑的效果,作者才開始回頭復原事件始末。他重建了一連串的小聚,讓人際關係的緊張強度逐漸累積,最後再帶我們看那個越過衝突臨界點的不安之夜。
這個戲劇化嘗試提供了類似通俗小說的娛樂性,但難以支持作者的歷史論點。為了讓衝突在聚會中出現,作者必須先鋪陳導火線,也就是這些人物對於美食品味的理念差距。換句話說,不同的理念在相聚前就已經存在,才會導致日後的不歡而散。作者的論點不但與敘述情節的安排抵觸,書中提到的一些事實也讓它漏了氣。即使追求美國味的作品是在此聚會之後才陸續出版,但此時它們已在醞釀當中,有些甚至接近完稿。“哈法派”
的分裂早就箭在弦上,本書所述的聚會最多只是變節前夕的徵兆,而非分裂的肇因。何況 “哈法派” 只是當時眾多論述山頭之一;宣稱這個哈法族聚會決定了美國美食界的未來,恐怕有些誇大其詞。
但真正讓我介意的問題,是作者的論點背後,似乎對 “歷史” 抱著一個英雄主義式的看法。這個看法把某某人的行動與意志所造成的結果,當做是歷史轉變與前進的契機。這場聚會或許是一場偶然,但參與者在這個情境中的所說所為卻頗具威力,因為他們的選擇決定了美國美食史的發展。在這個意義上,這些美食界的知名作家可視為文化英雄。或許正是這樣的歷史觀,讓作者以為他重建出來的這些個人逸事等同於歷史敘事。但是文化的變遷史採用這種寫法,難免帶了些神話敘事的色彩,就好像古人說鑽木取火是燧人氏這個人的發明,或者勇敢的某某從天神那裡偷了火種,黑暗中於是有了光明。
矛盾的是,作者的敘述卻又同時顛覆了我們對文化英雄的想像。他描述這些聚會的重點除了這些人準備了哪些食物,就是擺在他們吃喝之間的言語交鋒,以及他們如何在別人背後展開言語攻擊。乍看之下,本書有點近似揭露個人醜態德性的八卦爆料。這些美食先驅們比我們想像中的要平庸粗俗,理念與私怨也經常分不清楚。若抱著小資情懷來崇拜這些文化先驅,讀完本書後不免理想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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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對本書的第一印象是它漏洞百出,但這個評斷有點草率。作者的歷史主張與敘述之間的確存在著矛盾。不過既然他的歷史論點與歷史觀本身大有問題,那麼用這個歷史觀的標準來挑敘述部分的毛病,就不是個好主意,因為這會錯過本書敘述所帶來的意外驚喜。
Barr 對於他所描述的聚會應該另外懷著一個想法:這一連串的聚會,不斷地邊吃邊聊,是一種日常的共食儀式。這種儀式活動需要參與者做兩件事:一是大家一起吃一樣的東西,二是強迫大家都要說話,尤其是談他們正在吃的東西。對於每一個從語料復原起來的聚會,作者都重建了那次聚會的菜單,以及參與者的對話。對話的話題幾乎都是從眼前嘴裡的食物開始,再往其他方向擴展。Barr 不時地從敘述者的角度提醒我們,吃與說在這些聚會中不可分離的重要活動,沒有參與者可以逃脫這個義務。
作者的洞察並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他在書中多次提及他個人的共食經驗,顯示出他對此儀式行為是有自覺的。在本書的序言中,他回憶當年以小孩身份在餐桌上說出他對盤子裡雞肉的看法,得到了包括 Fisher 在內的大人們鼓勵。在結語中他重返普羅旺斯,在當年大人物們相聚之處辦起私人小餐會。他認為這次餐會的成功不在於食物多好吃,而是大家都能自在地邊吃邊聊。不管是正式的高級宴席還是平常的家庭晚餐,這個能展現社會化程度的互動儀式都必須進行。
從這個角度來看,本書變成一個關於共食儀式的民族誌,而其中最獨特的貢獻就是強調語言的角色。這一連串的聚會是不同參與者之間的邂逅所在,他們在此一起消耗著食物,同時進行著語言互動。作者對於每次共同進食飲酒之間所說的話語,做了生動又細緻的描寫,即使那多半只是無聊的閒話,有時還包括了惡意的毒舌。這個嘗試不是為了譁眾取寵;它至少讓作者拒絕一個老套的理論:參與共食儀式就可以凝聚團結。餐桌上的語言互動儀式另有一套潛規則,有時被遵循有時被破壞,有時演出團結有時凸顯分歧。語言,而非個人品味或味蕾的異同,才是決定這些共食聚會如何收場的癥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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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這個強調餐桌上語言儀式的嘗試,可以進一步地去展開一些新的議題。可惜的是作者在開發這個潛力上顯得保守。對我而言,這個儀式可以帶我們重新思考語言與味道之間的關係,而這個關係帶我們看到另外一種歷史。如果作者的探索往這個方向推進,他或許就不會提出那個有問題的歷史論點。
這個儀式最有趣的一點,就是強迫吃著食物的人在完成吞嚥動作後,使用剛才用於咀嚼品嚐的口舌來談這食物的味道。不過仔細想想,吃與說這兩件事雖然都依賴舌與嘴,但這兩個動作不能同時進行,語言與味道之間也沒有直接的關係,甚至還存在著衝突。雖說品嚐食物後感受到的味道只能靠語言來表達形容,但味道不可能真的被語言所反映與傳遞,因為兩者之間有著無法跨越的異質性。只有語言是可說的,味道卻不是,我們只能說著關於味道的語言來決定味道是什麼。這裡所說的味道語言,可以理解為一種勉強用語言去捕捉味道的溝通方式。
如此一來,當共食儀式強迫我們說說味道時,我們不是真的在說味道,而是說著我們學到聽到的味道語言,也就是別人用來捕捉味道的語言。這就是為什麼在外來的味道爆炸後,美國人急需從專家那裡學習新的語言,否則就會在餐桌上支支吾吾。這個需求才造就了一大群美食或廚藝作家。而這也是為什麼語言在共食儀式中會扮演極重要的角色;在眾人都吃一樣的食物,接受一樣的味道之後,他們就必須開始顯示他們是否在味道語言上也會對齊成一條線。
作者曾一度借 James Beard 之口,提到了這種二重奏關係,但是卻並未深入挖掘。作者提到在一篇讚美 Fisher 的文章中,Beard
區分了吃的藝術與語言的藝術,並認為對於像 Fisher 這樣的美食作家而言,這兩種藝術都很重要,但也暗示這兩者基本上是平行的,不可混為一談。美食作家們要在他人面前展現他們對食物的品味,但最終只能賣弄他們對語言的品味。他們各自在味道語言上發展出不同的風格,或被徵召成為推廣某種味道語言的代言人,並且藉著這種語言,彼此在美食文壇,或是在更廣的食物體制之中,展開競爭。事實上,關於這幾位參與聚會者的語言風格特徵,作者都很費心地做了一些辨別與評述。捕捉味道的語言藝術是這次聚會造成衝突分裂的核心,而作者多多少少察覺到了這一點。
那麼在 1970 年的耶誕夜,在 Julia Child 位於普羅旺斯的別墅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它應該不會是獨尊法國味與塑造美國味之間的理念衝突。因為 “法國味” 與 “美國味” 是話語的內容,不是語言的藝術風格;更準確地說,它們是要被語言捕捉填滿的抽象概念範疇,不是捕捉的方法。那個耶誕餐會中的共食儀式呈現的是另一種衝撞。幾種不同的味道語言在當時的食物體制裡面競爭,互有消長,形成一個歷史演進過程。在那次的共食儀式中,因為它們被強迫說出,硬是在同一個時間地點被放在了一起。食物體制裡的語言競爭,於是就被搬到這個儀式中再度上演。這場聚會還是有其歷史重量,只不過它並不是一個決定歷史的事件,而是歷史本身的鏡像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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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F.K. Fisher 可能完全了解這個衝突背後的真相,否則她不會這麼難過。在參與那次共食儀式時,這些人物應該都產生了一種歷史意識。正如作者所說,他們可以感到周遭的世界在改變,而他們曾是這些改變的推手。但是他們也一定也能感受到,他們在這些改變中浮沈,身不由己。他們把不同的味道語言帶進共食儀式,有些是過時的,有些是正風行的,有些是即將出現的。Fisher 在當時並未對挑釁的話語全力反擊,她知道她那時已是美人遲暮,時不我予。她那種全面捕捉身體感官刺激的味道語言已經過時,而當紅的味道語言則是命令式的,用一道道的步驟指示來要求味道的重現。雖然 Child 和
Beard 站在她這邊,贊成擺脫法國味的陰影,但這兩人面對 Olney 的自以為是還能老神在在,因為他們的味道語言雖有一些差異,但基本上是類似的。Fisher 在這個儀式創造出的歷史縮影中異常孤獨。
Fisher 的文學成就獨樹一幟,但在當時的食物體制中,她從來就不是主流。她的姪孫 Luke Barr 把
Fisher 當年的孤獨感寫了出來,令人印象深刻。他進而想幫親愛的姥姥在歷史中翻身,卻是多此一舉。利用 “法國味” 與 “美國味” 這個模糊抽象的對立,他把 Fisher 定位為新派,把 Olney 貶到將被淘汰的邊疆,把這場聚會當做歷史的契機。這個企圖造成 Barr 提出了錯誤的歷史論點。不過他的敘述方式,尤其是從共食儀式來著手的描述,卻有可能啟發我們思考語言與味道之間的關係。這個方法論上的突破挽救了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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