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11

【書評】 道可道 -- 評《反詮釋:桑塔格論文集》(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

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
作者  Susan Sontag (蘇珊.桑塔格)
出版  Farrar, Straus & Giroux, 1966

[台灣中文譯本]
反詮釋:桑塔格論文集
麥田出版 2008


1

雖然 Susan Sontag 在西方文化評論界中享譽多年,奇怪的是,她的作品中譯本卻要等到她死後才陸續出現。其中 2008 年《反詮釋》中文初版在台灣上市後,在幾年內完售。今年 (2016) 它改版重印,再度擺在書店架上,也算是它問世 50 週年的紀念。這讓我以為至少在台灣出現了一陣 桑塔格熱,估計這八年來網路上應該累積了不少中文讀者對《反詮釋》的評論。結果卻出乎我意料之外:除了幾篇複製出版社的書介,還有一些心得筆記之外,對本書進行批評討論的文章數量極少。在 Sontag 生前,華文文壇與出版界對她的作品興趣缺缺,導致毫無交流的機會;在她去世之後,大家把她的作品捧起,但多數人選擇沈默不語,似乎它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這種特殊的現象讓我有點困惑,不曉得其背後有什麼不可說的邏輯,但我還是決定試試,針對書中一些關於語言的看法做些評論。我雖然不能算是 Sontag 的粉絲,對於她這樣才華縱橫的評論家,我仍抱持著敬意。在仔細讀過《反詮釋》之後,我更相信她討厭我們把文字作品像聖物一樣敬畏地供著,而向她致敬的唯一方法就是評論她的作品。

2

《反詮釋》集結了 Sontag 1960 年代前半所寫的評論,可算是她的成名作。這本書固然有其時代性,指出她的某些看法已經落伍或許並不困難,但這種後見之明用處有限。事實上,這並不是一本關於 60 年代文化現象或當時文學評論的著作。如果我們先做個大致的觀察,就會發現這是一本關於評論家這個專業的論述,是她本身正在扮演評論家時的自省之作。在書裡包含許多書評和劇評,我們可以看到她拿筆當大刀,揮向當時一些知名作家的作品;但是書的頭尾收錄了一些偏重理論的文章,此時大刀直接揮向評論家本身的論述。整本書背後的真正問題是:到底評論家面對的東西是什麼?他們又該如何談論這東西?評論家的角色與專業性是 Sontag 的主要議題。她一邊像台下的觀眾,透過論文對此議題進行理論性的批判,但她一邊又在台上,利用書寫書評來把這議題實際演出來。而且當她在當書評家時,她特別喜歡挑一些具有評論性質的作品來評論。在這本關於評論的評論裡,評論家們,包括她自己,坐上了刑椅。

評論家角色這個議題本身並不算新,Sontag 的獨到之處是她提出它的方式。對她而言,這議題與道德價值、社會責任、或職業倫理等無關,她也不打算像個愛說教的道德家,為評論家們開出一張倫理準則的清單。她利用當時語言哲學的最新發展,找到切入這個議題的角度,並且以不同方式反映在每篇文章的核心概念裡。這個共同的概念就是:以文字創作為主的藝術家以及其評論者之間的關係,其實是在語言勞力分工的基礎上建立出來的。簡單地說,前者的角色是使用語言來製造一個語言產品,後者的任務則是跟在後面,使用語言來談這個產品。

這個看法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甚至像是在玩語言遊戲,其實它挑戰著當時一般的語言觀。正如本書頭兩篇論文(〈反詮釋〉與〈論風格〉)中所言,語言在作品中不再被視為是一種乘載意義的工具而已,而是一種本身就具有物質力的物,可決定作品如何被接受欣賞。這個強調語言物質性的看法更進一步暗示,語言既然是個物,就有其生產與再生產的機制與分工,即使是文學作品也是如此。至於評論家的角色與技藝,也就要從這個物質的生產過程之中去理解。

3

Sontag 所持的語言觀揉合了一些在當時算是前衛的語言哲學。首先,這個觀點帶著些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家(如 Walter Benjamin 等)的影響,強調了語言物質力與文本生產的過程。在書中,她則大力推崇當時法國以《Tel Quel》書評雜誌為中心所形成的文人圈子。這圈子包括了 BarthesBlanchotFoucault、以及Derrida 等人,他們質疑結構語言學所提的符號學理論,並把對語言的討論帶離唯心論的方向,形成了後來的後結構主義。雖然 Sontag 只強調她在法國留學時受到歐陸思潮的啟發,但事實上她還先在英國牛津待了幾年,甚至參加過 J. L. Austin 的講座,接受了言語行動理論的洗禮。在本書中她削弱語言指意功能的地位,嚴厲批判寫實主義 (realism) 的意識型態,並在面對語言形式風格時做了語用論的轉向。即使 Sontag 不提,我們也不難從她的論辯中察覺,Austin 對於語言如何施力所做的理論在此留下了一些印記。

至於她結合這些不同理論的方式,就是提出 感受力” (sensibility) 這個概念。嚴格來說,這是個聰明但偷懶的做法。基本上 感受力指的是我們的感官對於物質刺激的接受能力,就像我們具有鑑賞味道刺激的 品味。在這個概念下,與語言的物質力或物質性相關的各種論述似乎有了聚合點,可以統合在一起。只是這個整合點是發生在個人身上,而非論述本身。換句話說,Sontag 並未進一步整理這些理論,或修補它們之間可能存在的落差。至於如何鑑別區分語言不同的物質面,以及如何串連它們才不會導致矛盾,這些工作就丟給感受力去處理,彷彿人的身體會自動解決這個問題。

Sontag 在討論所謂的 坎普” (camp) 風格時呈現 感受力的方式,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即使坎普風格並不限於語言藝術。她在描寫這種風格時,選擇用條目方式把其不同面向列出,對此風格勾勒出一個完整的圖像。這些面向依賴著不同的物質力來衝擊感官,所以被接納處理的方式也應該不太一樣,討論起來可以很複雜。此時 Sontag 就乾脆命名並創造一個叫 坎普感受力的東西,把它們一網打盡。很方便,但也有點隨便。如果感受力可用風格來命名分類,這個能力該如何定義?到底是先有某特定風格,還是先有能感知該風格的感受力?我們又要如何獲取或培養某種感受力?雖然她藉著 感受力肯定了語言物質的存在,但這概念卻又太籠統含糊,引誘著我們去對它的涵義做各種猜測詮釋。

這個把一種風格對應一種感受力的策略,最終在書裡留下一個遺憾。她宣稱 內容-形式這個對立並不適當,但是卻尷尬地無法擺脫它。這個對立過去被用來捧高作品的道德或政治上的精神價值,所以在強調意義內容的同時,把形式貶低成裝飾,也就是內容被認為是實,形式是虛。Sontag 則認為 內容這個字是個隱喻,讓我們把一個不是物的東西當做實物,我們真正藉著感官實際接觸到的其實是語言形式。形式風格是一種物理存在,是小說或文字藝術作品中產生物質力的裝置;正因如此,Sontag 直接拿風格名稱來給感受力貼上標籤。至於道德或政治上的價值,則不過是意識型態,若無語言的形式風格來帶動它們,把它們加以物質化,我們根本無法表達、傳遞、或強化它們。Sontag 對感受力的強調雖然翻轉了 內容-形式的優先順序,卻無法解構這個對立。

4

本書最有意思的部分,則是從語言的生產來區分文字藝術家與評論家。這部分牽涉的議題不是語言可不可感與如何感,而是可不可道與如何道。感受力在此處作用不大,所以就算感受力這個概念有什麼問題,對 Sontag 這部分的論述倒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Sontag認為,對詩人、小說家、和劇作家等藝術家而言,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創造新的語言風格形式;在這方面做出突破,他們的作品才可算是藝術。因此他們在語言的使用上偏重於詩學功能的運用。換句話說,他們所關心與擅長的技藝是選擇、排列與組合語言物質,目標則是創造出一個新的組合物。這個新組合物可用來呈現或實踐一個新的想法,但就算它並不打算支撐任何論點、意象或價值觀,也無所謂,因為這些並不是做為藝術品的必要條件。這個組合物的獨特組合方式本身就已經具體化了某個美學理念。就這點而言,小說家其實與音樂家和畫家並無太大不同:音樂家排列組合可聽的物質,畫家排列組合可視的物質,他們的作品通常也並未承載什麼意義。

藝術家或許是運用詩學裝置的高手,但他們不見得願意談它,因為這正是葫蘆裡要賣的藥。當然,他們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如何談,因為他們未必對他們使用語言的方式很有自覺。問起創作者,他們可能會談他們意圖表達什麼,或者說他們作品的風格是自然形成的,是一時的靈感或平時的練習所致。而一般人談起某作品的風格時,多是使用優美但含糊的形容詞來代替描述。諸如此類的說法洋洋灑灑,卻等於什麼也沒說。要對作品的藝術形式有所認識與批判,光靠感受力是不夠的。正因如此,評論家的語言技藝不是用於表達個人感受,而是要用來描述語言,也就是自覺地運用語言的後設語言功能。在〈論風格〉一文中,Sontag 就要求評論家盡可能運用有效的後設語言,描繪文學作品中的語言策略。

針對這個主張,Sontag 還補充了一些該注意的地方,其中有兩點很值得一提。首先,其實 詮釋也是一種用語言談語言的方式,只是她排斥把這種做法用在評論上。正如她再三強調,作品不見得有意義需要被詮釋,就算有,意義也不是文學作品的核心。詮釋可以說是一種偏向語意學的後設語言行動,也就是用語言創造語言的意義。但在 Sontag 的理想中,評論者所運用的後設語言應該偏向語用學,亦即討論語言的使用方式以及所達成的效果。

除此之外,Sontag 認為所有的文字作品終究都是語言產物,也都一定要用到詩學語言來組織語言,不管它們算不算文學。當評論者在談非文學的作品時,內容意義或許會變得相對重要;但他們面對的畢竟是語言,不是現實,所以還是要避開寫實主義的謬誤。Sontag 對於後設語言自覺性的要求,可以加諸在各類作品的評論上;非文學作品中的語言策略或裝置仍然是評論的重心之一。

5

Sontag 利用語言生產分工,界定出了作家與評論家的角色。我們可以進一步主張,這個語言生產過程形成了一個互動場域(不妨就稱它為 文壇),而風格不但是這場域內的互動方式,甚至是互相競爭的資產或工具。Sontag 對此場域的整體著墨甚少,只提到評論家參與其中的一種可能方式。在她所提議的理想裡,這個場域一片和諧,而分工也只是為了合作。評論家對於藝術風格所做的描述與評論,可以折返回饋給藝術家,展開對話互動,並且透過後設語言的反思來協助藝術形式的演進或變異。

但檢視一下 Sontag 的評論風格與語言策略,事情卻好像又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的評論與其說是評書,其實批評的是評論界,並且企圖改變當時評論家生產語言的方式。從互動的角度來看,她設定的對話對象其實是評論家,而非藝術家。她的書寫也就因此存在著一些矛盾。

Sontag 對當時評論書寫的不滿與批評,在她評書和劇作時顯露無遺。她的書寫在文類上偏向學術文章,文字上比當時常見的書評較為冷硬艱澀。這拉大了她與一般書評家的差距,並爭取到一個易守難攻的位置。在分析時,她會具體地指出作品裡的一些形式特徵,包括一些語言學上的描述,例如作者在塑造敘述者時如何使用人稱代名詞等等。這讓她所提出的後設語言描述要求得到了實踐,也等於做了一個示範。與此同時,她在文中避免使用第一人稱指涉她自己,呈現出一個非個人的敘述風格,使得她的描述與批評看起來較為客觀。透過這種風格,她展示了所謂 感受力的正確用法:感受力不是用在合理化個人感受,或當做一個主觀經驗至上的藉口;相反地,它強調讀者所面對的是一種語言物質客體,而透過後設語言來客觀地描述它並不是不可能的。

對於評論家與創作家角色的分化,Sontag 則是透過評論的排比來凸顯。換句話說,詩學的裝置出現在文章之間。她特別偏愛一些評論家兼創作家的評論文集來評論,並且將它們並排起來產生對比,把這兩個角色的差異展現出來。她在評論 Nathalie Sarraute (娜塔莉.薩洛特)的評論文集時指出,這位小說家能在評論時點出很好的理論問題,但在寫小說時卻做不到自己提出的標準。在評 Ionesco (尤奧斯高)這位劇作家的評論文集時,她承認他的劇作有些還不錯,不過他的評論文章卻一無是處。在一篇篇評論的相互對照之下,創作家與評論家之間角色技藝的差異一一浮現。雖然有時候某位作家是能夠分別扮演好兩個角色,例如寫出《聖惹內》的 Sartre(沙特),但這兩個角色的區別卻已是難以反駁。

但是這兩個角色被劃分之後,就一定會形成一種分工合作的關係嗎?Sontag 認為理應如此,但她寫的評論卻擺明了是給評論家看,並非反饋給文學創作者。而且如果她真的要與創作者對話,她的評論風格並不適合。

Sontag 曾經有過一個機會來發現這個問題,卻很可惜地錯過了。她發現 Sartre 在評論 Jean Genet(尚.惹內)時,書寫風格出現突變;雖不是複製 Genet 的風格,但他改用另一種形式來物質化 Genet 的美學理念。Sontag 的觀察力的確敏銳。事實上我之前在讀《外邊思維》時也發現,Foucault 在評論 Blanchot 作品時一反常態,變得文謅謅,弄得我也跟著怪腔怪調(見書評)。我們或許可以說這是一種風格上的 同調反應,出現在評論與被評論作品之間。風格在此的作用超越 Sontag 所考慮的範圍,被用於搭起評論人與創作者之間的互動。畢竟創作者擅長的是詩學語言,不見得聽得下純粹的後設語言。此時評論家需要熟練地同時發揮兩種語言功能,這可比 Sontag 所提議的分工還要吃力。Sontag 自己的評論風格不但缺乏這種同調性,也沒有其他策略來協助跨過互動的障礙;在這一點上,她所宣揚的理想與她的書寫方式之間出現了較大的落差。

6

或許 Sontag 碰上的問題是她卡在兩種不同的文壇中間。準確地說,她把她在法國文壇觀察到的評論互動模式當做一種理想,打算把它帶到美國的評論界裡,卻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兩者的語言政治經濟並不完全相同。在美國,書評多少帶些商業性質,對於藝術形式的演進並無多大助益,也難怪 Sontag 不太滿意。前面所提的風格同調現象則常見於法國評論中,而法國文人就藉著這類的語言交換,相互致意進行溝通,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小圈子。Sontag 企圖改變美國評論界,批評他們詮釋意義的傾向,期待他們開始對藝術風格提出後設描述。但這建議還不足以使她心目中理想的對話發生,因為互動的進行也需語言風格來支撐,而她並未注意到這點。

不過 Sontag 的建議有可能促使文學評論界發展出另一種模式:脫離文壇,形成一個獨立的公眾討論場域。雖然這與法國的路線不同,倒也未必是件壞事,因為能夠參與討論的人將不再限於一群文人或藝術家。這個場域可向大眾開放,只是它必須把握 Sontag 提到的原則才能維持:參與者要自覺地用語言來談語言。否則大家又開始聊某些人或事的是非,忘了他們所面對的是語言產物。


談到這裡,我又回到一開始所提到的疑惑。這本書的中文版問世了八年,初版都賣完了也還是很少人願意談它,或只是做一些淺談,沒人要試著批判。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大家怕萬一說錯話就會被人以人身攻擊的方式圍剿?或是大家對語言還秉持著 道可道非常道的態度,所以關於語言如何起作用的秘密,還是別用後設語言把它說得太清楚比較好?我並沒有答案。但很顯然地,華文文壇背後的政治經濟與美國法國的又不太一樣,Sontag 如果曾經有機會碰上,大概一時之間也不曉得該說什麼。無論如何,她在這本書中對於評論界提供了一個新的想像,但豎在我們面前的魔障,還是要靠自己來解除。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