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像個男人說話 -- 評 《Walk Like a Man: Coming of Age with the Music of Bruce Springsteen》

Walk Like a Man: Coming of Age with the Music of Bruce Springsteen

（暫譯：像個男人行走 -- 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音樂，與我的青春路）

作者  Robert J. Wiersema

出版  Greystone Books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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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因為 Bruce Springsteen 的回憶錄就要上市，我不會好奇過去幾年出版了哪些關於他的書，也就不會在網上發現這本書的存在。更出乎意料的是，我原本只是想翻它個幾頁就罷手，卻停不下來，最後還決定寫篇書評。說實話，它並不是熱門暢銷書，作者也沒什麼名氣，所以您也別期待中譯本某天會出現。但在眾多討論 Springsteen 的書之中，它提供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說法，所以我忍不住要談一下它。加拿大小說家 Wiersema 在本書中採取了一個獨特的出發點：他嘗試理解為何 Springsteen 的歌曲會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一直觸動著自己。而結果則是他以第一人稱，敘述了一個他由小鎮男孩蛻變成平凡男人的故事，Springsteen 的歌則成為這個故事的配樂。這個敘述角度上的翻轉增加了本書的趣味，也帶出了許多值得進一步討論的議題。我認為其中最重要的問題之一，是作者不僅要把故事裡的他從童年帶到成年，他還要用語言來塑造出已是成年男性的敘述者，他的計劃才會成功。但什麼算是成年男性的聲音？這個問題鮮少有人選擇面對，而本書躲在 Springsteen 的歌聲背後，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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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人都能接受一個說法：Springsteen 的音樂是他生命歷練下的產物。若我們想進一步知道為何他的音樂會引起廣泛的共鳴，這說法還會延伸出一個假設：他的歌曲應該放在他的個人生命史裡去理解，或者再深入一步，把他的生命史放在當代西方社會的脈絡裡去分析。許多關於 Springsteen 的書都是在這個假設下所產生的，其中包括了傳記，歌詞解讀，訪談彙整，學界的文化批評等等。這些以 Springsteen 為中心的著作企圖蒐集他的背景與經歷，勾勒他的創作精神，認為問題的答案就在他身上。近日大家對 Springsteen 回憶錄的出版趨之若鶩，其實絕大部份也是同一個邏輯所生成的反應：這些歌曲的原創正主終於要說話了，大家引頸盼望，準備靜肅傾聽。

但本書作者卻有不一樣的想法：上面那種被普遍接受的因果關係或許該倒過來。Springsteen 之所以能成為一個具有權威力量的偶像，是因為我們在崇拜他。而我們喜愛他的歌曲的真正理由，並不在於 Springsteen 個人的才華與傳奇人生。事實上，如果不是魯蛇粉絲們視他為英雄代表，他與大部份中下階級的白人男性就沒太多差別。當然，他所創作的歌詞本身十分傑出，但若不是我們自己生命裡的滄桑與遭遇被寫在裡面，我們頂多也只是欣賞讚嘆一下這些傑作，不見得會產生強烈的共鳴。他的身邊圍繞著太多像我們這樣的失敗者或平凡人，我們就是他創作的靈感，他正在唱我們的故事。想知道 Springsteen 作品魔力的秘密，答案不見得只在 Springsteen 那裡，我們或許可以從自己身上找起。Springsteen 要說他的故事，固然是美事一樁；如果他沒這打算，也無所謂，我們先來說說自己的故事，而且可能會有新的見解。這個想法促成了本書的誕生。

說說我們自己的故事？聽起來好像比要求 Springsteen 開口容易，卻有其難關與限制。首先，這裏的代名詞 “我們” 並不是指所有 Springsteen 的粉絲，而是僅指男性，尤其是北美的白人成年男性。Springsteen 雖然也擄獲許多女性粉絲，可她們大多數是想成為 Courteney Cox，那個在 “Dancing in the Dark” MV 裡被 Springsteen 充滿費洛蒙的汗水濺到後，跑上舞台與他一起扭腰擺臀的女演員。Springsteen 畢竟是個用著低沉沙啞的聲音，訴說男人們故事的男性搖滾詩人。他的取材對象是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一群男人，所以真正能認同歌詞中的主人翁，並且把 Springsteen 當做可模仿的偶像，也是以男性為主。

這個性別的限制延伸到語言使用上，衍生出一個難題。按照一般對男性的刻板印象，隨便與人分享自己過去的光榮或落魄事蹟，甚至把自己平凡的生活經驗拿出來絮絮叨叨，並不是一個有男子氣概的男人會做的事。男人們雙唇緊閉，認為用語言來溝通是娘兒們做的事。他們在公眾面前會築起一道硬漢的外殼，不會輕易洩了底；即使私下面對最親近的愛人或朋友，他們還是會戴著面具，話語中仍有些隱藏保留。完全的親密感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對此感到挫敗的女人們以為男性之間有一種彼此掏心掏肺的 “men’s talk”，我只能說她們的想像力實在豐富。要男人們老實地把自己的故事從埋藏狀態下掘出，就像要了他們的命。對於那些終於願意開口的男人，我們也經常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好像那些故事已被刪節修過，或正在吹牛膨風，反正不加點偽裝是不會被說出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作者該如何供出自己從男孩變成男人的故事？確切地說，如果他的確已如他所說，歷經足夠的社會化而終於成為一個成熟男子，那他該如何說服我們相信他的故事能夠照亮 Springsteen 的歌詞，還能在傾訴衷腸的同時表現出一副男子漢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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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用過或聽過 “雄赳赳地細訴衷腸” 或類似的語言表達；不管這是不是個矛盾修辭，這本書讓我破了例。在這個意義上，本書觸及一個我們尚未仔細反省過的問題，甚至是一個過去不可言說的話題。而且它並不是誤打誤撞。

作者 Wiersema 一開始就把這個問題擺上檯面，雖然態度上是有點吊兒啷噹（典型的男性偽裝之一）。事實上，或許我們應該說是 Springsteen 先把這事兒給抖了出來。根據本書開頭對 Springsteen 的簡介，Springsteen 曾幾度在訪談中和舞台上承認，他在公眾面前總是戴著設計過的面具，包括在那些看似狂野不羈的現場演唱會裡。他的每張專輯都經過精心企劃與謹慎選歌，企圖打造出某個形象。雖然每首歌曲中的主角好像都有點 Springsteen 本人的影子，但對 Springsteen 而言，他堅守的角色僅是說故事者，而這角色始終躲在別人的故事後面。在首名為 “Brilliant Disguise” （絕妙偽裝）的歌曲裡，Springsteen 乾脆讓他的故事主角來說出這個距離的存在，指出絕對親密的不可能性，因為每個人都有根本拿不下來的面具，或者說面具的背後並不是一張真實自我的臉，而是另一張面具。

透過強調 Springsteen 說過的這些片段，本書作者間接地對何謂 “成為男人” 下了一個定義：學習戴上一層又一層的面具，才會 “像個男人”。當然，這並不代表女人們就不戴面具，不需學習如何 “像個女人”。只是我們稍微比較一下，就會發現這個說法與流行的女性論述有點不同。許多西方女性論述都主張，這個被男性主宰的世界壓抑了她們的自我，遮蔽了她們的聲音。簡言之，在被強迫戴上的面具背後還有某個真實原初的東西，等著被釋放出來。男性之所以不會說他們的聲音被壓抑，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們不需透過面具來說話，這世界充斥了他們原本的聲音？躲在 Springsteen 背後，作者暗示另一種可能：從男性的角度來看，面具之後還是面具，別無他物，所以就算覺得無奈，也沒什麼好呻吟抱怨的。這是兩種關於說話溝通的意識型態或假設，並且被性別化了，我們沒必要去評斷誰對誰錯。不過這些關於面具背後是什麼的假設，有可能才是 “像個男人” 與 “像個女人” 之間差異的根本所在，也是經常造成兩性之間溝通不良的關鍵因素。相較之下，面具部分的性別差異只是一種表面上的不同。

無論如何，這個由 Springsteen 所啟發出來的看法，影響了本書作者對於說故事這件事的處理方式。作者所呈現的成長故事必須從這個 “像個男人” 的角度來理解評價。基本上，這個故事在內容上就是一個男孩在長大的過程中不斷獲取各種面具的經驗。當然，區域種族與階級等差異會造成面具有所不同，但是學習戴上面具卻幾乎是所有男孩成長的相同經驗。從這點來看，故事裡面的男主人翁就像 Springsteen 歌裡的主角一樣，有潛力引起大家的共鳴。但就算作者在創作時對事實做了一些修改，或借用了他人的故事，也無所謂。畢竟這個故事的關鍵不在人物，而是敘述者；如何呈現敘述者才是作者所面臨的挑戰，因為它必須被男性讀者認同接受。這個敘述者既然已經是個男人，所以他必須隨時戴好面具，甚至要準備好幾個才夠。雄赳赳的敘述者！這是 Springsteen 在歌詞上的藝術，是他受人喜愛推崇的原因之一，也是作者 Wiersema 在本書中打算模仿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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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結構上，作者為本書做了一個很特殊的設計：“混曲音樂帶” (mix-tape )。雖然看似有些過於做作，但這招就是在模仿 Springsteen，也是他讓敘述者戴上面具的第一步。

在還沒有 MP3 的年代，混曲帶是許多人在青春期會做的東西。我們會從不同專輯或收音機裡找出喜歡的歌，把它們拷貝到空白錄音帶上。帶子的製作不可避免地要需要一些規劃。按照歌曲的時間長短、音樂類型、或歌詞訊息等，我們決定要把哪些歌擺在一起，安排它們的先後順序，還要隔出 A 與 B 面。這個工作其實十分接近於敘述者。敘述者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在有限的敘述時間中安排情節與說話事件。而製作混曲帶也需要做類似的事情：安排歌曲順序，掌握不同聲音在時間中陸續出現的方式，或創造不同歌詞之間的連貫性等等。而且根據作者，每個帶子也在說著故事，因為除了自己放著聽之外，這種帶子也經常傳給我們的好友或心儀的人，幫我們說出自己原本說不出口的話。

本書的章節在這個混曲帶的概念下發展起來。每一章其實就是一首歌，是作者從 Springsteen 的錄音室專輯或現場錄音中挑選出來，以配合這一章所述的小故事。這些歌或小故事又串連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成長故事。本書的 A 面就包含了七首歌，而 B 面則是六首加一首額外收錄。

這個看似小毛頭們玩的東西，作者卻用它來做為本書 “像個男人” 的敘述骨幹，好像有點奇怪。但作者指出這就是一種戴上面具的辦法。我們僅藉著編排歌曲順序，就能把要說的話藏在別人聲音的背後，並創造出我們在別人面前的形象。作者為 Springsteen 所做的簡介重複強調一件事：對 Springsteen 而言，寫歌是件輕而易舉的事；真正讓他掙扎猶豫的是決定專輯與演唱會的歌單。他必須從一大堆既有的歌曲中挑選，琢磨順序，並修改某些歌的表演方式，其目的就是為每次演出打造一個特定的說故事者，呈現在公眾面前。換句話說，Springsteen 也在不斷地製作混曲帶。這種敘述方式並不是青少年的專利，像 Springsteen 這樣的創作者也依賴著它。青少年或許只是在學習塑造敘述者時，不可避免地模仿了大人。不過如果所有人都是如此，那麼或許戴上面具，借用既有現成的聲音來創造出大家可辨識的敘述者形象，是我們唯一說故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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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的混曲帶設計固然體現了 “戴著面具的敘述者” 這個概念，但是作者到底讓他的敘述者戴了什麼面具？這個問題考驗作者對男性角色扮演的觀察，以及他運用語言的技巧。畢竟男人可戴的聲音面具有很多種，而說故事的人絕對不會直接告訴我們他現在正戴著的是哪個；他只能從語言上做表演暗示。做為讀者，我也把這問題視為一個有趣的挑戰，因為即使學習戴面具的成長經驗具有普同性，語言文化上的差異還是會造成一些隔閡，進而使我的觀察不免有些誤差。

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作者的確花了不少心思在呈現敘述者上。基本上每一章都提供了一段作者過去成長的經驗：父母離異、身體的發育變化、被霸凌、結識好友、第一次參加 Springsteen 演唱會的歷險、離家的孤獨、戀愛結婚、生子、工作、好友各奔西東、財務的吃緊等等。這些故事對大多數男人而言可說是平凡無奇。要讓它們散發光芒，就要靠敘述者在 Wiersema 的個人故事與 Springsteen 的歌之間建立起關聯。如果本書每段故事都能對應到某首歌，這位歌手就成了先知，早知道故事中人物會面臨的遭遇；這些平凡經歷也因此成為命運的旨意，多了些無奈與蒼涼。為了搭起這個關聯，本書的每一章都採取了並列層疊三種聲音的做法，讓敘述者戴上了不同的面具。

在每一章的開頭，敘述者先以樂評家的姿態出現，針對本章的歌曲做一個介紹評述。這位樂評家對 Springsteen 所有的作品與演唱會如數家珍，並能道出他是在什麼狀況下創作出這首歌或演唱出這個版本；除此之外，他也能具體地對這首歌的音樂部分做個描述與批評。簡言之，他能把一首看似已被封印了的歌曲打開，保持一定程度的客觀距離，並把它放在最初生產的脈絡裡來解釋。在說話時，這位評論者展現出一種博學專業的權威風範，這也是敘述者的第一個面具。

敘述者的第二個聲音跟在樂評家後面，其主要任務是講述個人成長經歷，並且在結尾處引用一小段本章歌曲的歌詞，為這個故事下了一個總結，也為故事與歌詞之間建立起一種相似性。這個聲音的特色乍看之下較不明顯，但是與前面樂評家的聲音層疊並列起來，我們大致可以辨認出一個類似基督教的說話儀式：講道或做見證。這個儀式先靠樂評家介紹一個聖經文本或真理預言，然後敘述者開始舉出某個人的經驗做例子，最後再回到這個文本，顯示出他所說的故事正好對應著真理。原來這個敘述者還另外戴著一個講道者的面具，借用了宗教儀式執行中才得以展現的權威。

第三個敘述者的聲音則躲在每頁底部的附註裡，不斷地評論著前面兩個聲音。這個安排一開始讓人覺得十分困擾，因為我們閱讀的節奏一直被打斷。如果只看內容，這些附註其實可以併入正文內，只要稍微修改一下樂評家與講道者所言就可避免。但在讀過幾章之後，我們不難發現這個策略的目的是在創造另一個聲音，所以這部分應從聲音面具的角度來理解。這個聲音本身不說故事，只負責對其他兩個具權威性的聲音批評加料。這並不代表作者找到一個更具權威的聲音；相反地，他扮起喜劇演員，說話帶點戲謔式的霸道，專門負責吐槽。在一本正經的古板外表下，還藏著一個酷酷的冷面笑匠。對於生命裡的滄桑插曲，他顛覆其他兩個較嚴肅的聲音，用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插話，似乎一切都可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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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作者的文字中還藏著其他的面具，但是這三個面具應該是最清晰可辨的；它們從不同面向塑造出男子氣概，讓敘述者 “像個男人”。從這些面具看來，這個男人較像西方中產或白領階級的白人男性；在我們對男性的一般刻板印象中，藍領階級男性的聲音似乎應該再粗獷些。不過這也算符合作者本人目前的身份。各位若有機會讀到這本書，不妨自己試著分析看看，可能會有不同的觀察。

本書特殊的寫作方式雖然大玩面具戲法，但並不是為了玩弄風格才如此做作。這一切都在反思性別與語言之間的關係。作者其實有個語言學碩士學位。與其正經八百地躲在學者面具背後，寫一篇社會語言學的論文，作者在此選擇親自進行語言的表演，把他對 “像個男人” 的看法以實作方式演繹出來。結果就是敘述者不斷躲在面具背後。至於他原本的自我在哪裡？本人比較接近哪一個面具？本書中這樣的問題並不存在。《沙特的詞語》裡的小沙特還在與 “真誠性” 搏鬥，為了面具背後沒有真實的自我這件事所苦（見書評 “當沙特對上沙特”）；相較之下，本書作者較為乾脆，讓故事的人物與敘述者都像個男人，默默接受只能戴上面具的現實。也因此他的故事運動方式並不會來回搖擺，而是不斷向前。

事實上，如果我對本書有什麼抱怨，那就是作者的面具遊戲玩得還不夠兇。作者在呈現敘述者時的確展現了巧思，但並未多試試其他男性常戴的聲音面具，在面具的組合變化上也顯得過於單調。做為一種實作實驗，本書的實驗性可說略顯不足。當書中的每一章都採用一模一樣的敘述方式，組合三個面具的策略又一成不變，那麼任何巧思也會成為老套。這捲混曲帶裡共有十四首歌，到了最後卻都像是公式化製作出來的流行曲，新鮮感一旦沒了就變成只會墨守成規的陳腔濫調。當然，如果作者本來就打算用這個方式來凸顯男性說話方式較為謹慎保守，而說話穩重守成也是一種 “像個男人” 的面具，那他或許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