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Zhivago Affair: The
Kremlin, the CIA, and the Battle Over a Forbidden Book
作者 Peter Finn and Petra Couvée (彼得.芬恩 與 佩特拉.庫維)
出版 Pantheon Books 2014
[台灣中文譯本]
齊瓦哥事件 – 光明與黑暗在一本諾貝爾得獎小說背後角力
網路與書/大塊文化 2016
1
這個聯合美俄的合作計劃有很多優點,並且反映在成果上。兩位作者在資料取得上各有優勢,也分別對美俄其中一方的政治文化史有較深入的理解;除了互補之外,在合作中他們不得不平心靜氣地面對過去,避免偏袒或美化任何一邊。反而是出版商在決定書名與推銷策略時,似乎走偏了方向。因為西方目前有一大群對冷戰史或間諜史有興趣的讀者,本書的英文書名可能在商業考量下有意誤導,讓人以為本書重點是美蘇之間的競爭。事實上,中情局的角色只在《齊瓦哥醫生》俄文版的出版流通這件事上有所發揮,在全書中所佔的篇幅不算很多。而且不知何故,台灣版的中文書名居然用了 “黑暗” 與 “光明” 這兩個字眼,讓人霎時重返冷戰對峙的時空;政治道德的義務悄悄地滲透進來,暗示讀者要選擇 “正確” 的一方,而不是保持適當的距離來看這段歷史。這種停留在冷戰思維的介紹方式讓我有點訝異,而且違反了兩位作者的原意。本書翻譯背後的幕後推手若是中情局,那就另當別論,我也只好識時務地說這中文書名取得真是不錯。
關於本書中文名稱背後的疑雲,就等到數十年後檔案解密再談。目前我的書評只需考慮這本書怎麼說,然後提供一個盡可能保持公正,又能凸顯我個人觀點的評論。聽起來很容易,但又似乎極為困難。而這正是本書在呈現《齊瓦哥醫生》生命史時所揭露的無奈事實:這本小說之所以會引起這麼大的風波,其實就是因為沒人真的在讀它談它。幾乎大部分加入此小說的流通與再生產,並藉此展開相互爭鬥的各路好漢們,其實都不曾好好地把《齊瓦哥醫生》讀過一遍。他們只是在談論或回應別人對這小說說了什麼,而每個人又都是別人的別人;搞了半天(約六十年),沒有多少人直接談論這小說到底在表現什麼,或是在閱讀時能夠擺脫別人已經硬加上去的意識型態。本書在報導這個文本生命史時所呈現出來的,正好是 Foucault(傅科)所描繪過的論述鏈(可參考《外邊思維》的書評),所以可做為一個關於語言如何再生產的有趣案例。但這個貢獻卻功虧一簣,因為它並未藉此進一步反思冷戰時期論述戰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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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六十年間,《齊瓦哥醫生》從一開始在蘇俄文壇中逐漸成形,到後來全球性兩極化的流通消費,可說是歷經了不少滄桑。這個文本就像是一個物件,在每個不同的時空中都會被重新定義塑造與使用;它也像是一個人,一步一步地邁入不同的生命階段。對於這個變化過程,《齊瓦哥事件》提供了我們一個充滿細節的敘述。其中最令我吃驚的部分,就是《齊瓦哥醫生》這個物件的最初樣貌。我將先利用本書所提供的暗示與線索,重建這個最初的階段。因為在某個程度上而言,《齊瓦哥醫生》多舛的命運就是在此刻被決定,再加上一些歷史機緣與巧合,終於導致日後的風風雨雨。
雖然並未明說,本書暗示《齊瓦哥醫生》在一開始可能被人視為先知的預言,甚至可以算是一種聖物神器。關於這點,我相信是俄國學者 Couvée 所做的貢獻。基於一般對共產革命、蘇維埃、以及史達林等的刻板印象,大多數的人壓根兒不會想到這個可能,但本書提供了只有詳知當年歷史背景的人才知道的故事,讓我們重新思考當時蘇俄文壇中文學生產的政治經濟。
這個統治三角的基礎與淵源我無法在此細細交代。理論上,詩人/先知的作品是在模擬天籟,於是被視為神的代言人,而其詩歌的音樂性因此獲得一種宗教性,成為君王統治經常依賴的合法性來源之一。雖然俄國才歷經無產階級革命,史達林為了安穩他的恐怖統治,似乎不知不覺地沿用了這種建立君權的老方法,挑中了 Pasternak,非正式地把他放在神秘先知的位置。而 Pasternak
雖對史達林的暴政不滿,但並未拒絕史達林對他的容忍與庇護。即使雙方從未有過面對面的正式接觸,卻因 Pasternak 傑出的詩藝而維持了一種又愛又恨的關係。本書對此關係有點語帶保留,因為這超出我們過去對蘇維埃政權的印象,必定會引起爭議,但書中透露的一些匪夷所思的情節又讓我們無法做出其他的解釋。
無論如何,這種差別待遇難免會引起其他文人們的嫉妒。在當時,文人們的作品在送審出版前,會先在朗讀會裡以口語表演的形式發表。這些朗讀會有些是大型公開的群眾聚會,有些則是文人們輪流在家中舉辦的社交場合,兩者都提供文人們一個對彼此作品評頭論足的機會。評論比較的重點有二。一是讓文人相互檢視其作品的政治正確性,這些聚會也因此經常變成批鬥大會。但朗讀做為一種口語表演,本身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展現書寫彰顯不出的音樂性;正因如此,文人的詩藝也會在此類場合暗中較勁。Pasternak 的許多作品,包括還在書寫中的《齊瓦哥醫生》片段,都曾在朗讀會裡發表過。許多文人趁機對其作品並未大力歌頌人民革命一事大肆批評,希望能動搖他在史達林面前的地位。不過這種抨擊的殺傷力只對他們自己這類官僚文人有效,卻動不了先知,因為他被默許寫不一樣的東西,而他們之中又沒有人能在語言的音樂性上面勝過 Pasternak。其他人若獲得類似的批評,腦袋有可能會離開脖子,但 Pasternak 連勞改營都沒去過。
通過朗讀會這種文本流通的方式,Pasternak 作品的音樂性得以在世人面前展示與接受認可,進而鞏固了他的先知地位。在史達林掌權最後十年的肅殺氛圍中,Pasternak 仍然能夠平安無事地完成《齊瓦哥醫生》的大部分篇章。根據本書,這部小說像是以自傳體寫成的福音;它以革命為背景,但不是讚揚人可以創造自己的未來,而是呈現人在歷史洪流中隨波浮沈,具有濃厚的宗教意味。Pasternak 在書中經常引用到聖經,而且敢於做一些更動,例如他把〈哥林多前書〉的『所以那說方言的』,改成了『所以那說方言與預言的』。而書的最後一章則是主角齊瓦哥死後留下的詩稿;其中第一首〈哈姆雷特〉所吟唱的,正是詩人早知道上蒼為人類所安排的命運,卻只能孤獨地在既盲目又偽善的人群中前進。如此看來,在生產《齊瓦哥醫生》時,Pasternak 正在反思自己當時的先知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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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齊瓦哥醫生》完成的前幾年,史達林去世;這個歷史偶然不可避免地影響了它的命運。Pasternak 知道他的作品必定會變回一般的官僚文本,不再具有護體神力,所以預測直到他死前這部小說都無法在蘇俄出版。因為之前已有許多抨擊其政治不正確的評論在流傳,加上沒人知道繼任者赫魯雪夫的容忍度與品味,審查者也不需細看,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否決這部作品的出版。不過對 Pasternak 而言,這部小說已具有神聖性,他還是神的傳音筒,所以他有義務把它散播出去。像個即將殉道的傳教士,他把手稿輾轉交到義大利出版商的手裡,並且要求他們盡可能地翻譯出多種語言的版本。
此時《齊瓦哥醫生》卡在兩種不同的文本流通模式之間。在法律制度上,這份稿子被界定為官僚文書,屬國家財產;除非獲得許可,它就是內部文件,流到政府部門之外算洩密,流到國外算叛國。但是對先知與傳道者 Pasternak 而言,它是預言福音,要流傳得越廣越好。而接下來的發展就是這兩種模式間的衝突。蘇俄政府一方面展開收回內部文件的補救行動,一方面盡全力摧毀它的神聖性,合理化他們之前審查不予通過的決定。詆毀《齊瓦哥醫生》於是成為新的政治運動,身陷其中的官員文人們不但必須參與,還要形成單一的論述戰線。在發現手稿拿不回來之後,他們的炮火更是全面升級,也因此引起西方的側目與反彈。
在敘述這個階段時,本書指出了一個有趣的事實:雖然此時每個人都在批評《齊瓦哥醫生》,卻沒人讀過它。這部小說並未出版,其原稿不曾私下流通,而少數有機會看到它的審查者也懶得細讀。在給《齊瓦哥醫生》扣上反革命的帽子時,這場論述鬥爭的立足點不是它的內容,而是之前朗讀會後所傳出的惡意中傷。這些原本出自於嫉妒的惡評不但影響了審查,現在進而成為官方說法的基礎;整個蘇俄的官僚文人口徑一致,只能複製這個說法,最好還能以它為本,發揚光大,讓《齊瓦哥醫生》成為徹頭徹尾的毒藥。它的理想歸宿,如果不是與廢棄公文一起銷毀,就是藏在某個國家庫房的檔案櫃裡,永不見天日,以防毒素擴散。在這個運動結束多年之後,下台的赫魯雪夫終於有機會讀了這本小說,後悔地發現當年所批評的毒素成分純屬想像,它其實並無被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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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俄政府的高調批評馬上引起中情局的興趣。按照非此即彼、非友即敵的冷戰思維,《齊瓦哥醫生》被冠上的反蘇維埃罪名可有另一番解釋。在美國官員眼裡它搖身一變,成為推崇個人自由、唾棄共產極權的論述。但如果赫魯雪夫後來的自白說的是實話,那這些美國人對《齊瓦哥醫生》的看法就是瞎扯。說穿了,他們也沒認真讀過《齊瓦哥醫生》,或是閱讀時擺脫不了先入為主的意識型態。他們的看法其實是對蘇俄官方論述的回應,而不是直接細讀小說後所獲得的啟發。這個看法讓《齊瓦哥醫生》變成了反共文宣。此時又出現了一個歷史巧合。原本中情局在歐洲的主要宣傳工作,是透過廣播傳單等方式,把所謂自由世界的思想送進鐵幕,但效果一直不彰,所以想藉印書送書來突破瓶頸。《齊瓦哥醫生》稿子被送到西歐的時機正好,順勢成為中情局的第一本實驗品。
中情局在這個行動中不僅是買家,它的角色其實比較像仲介,因為它只是要轉手《齊瓦哥醫生》這個商品,趁機夾帶推銷西方的意識型態。此時這個小說文本還要靠其他文本來包裝,用論述去引導大眾如何消費這本小說的論述。這些包裝文也是要花錢買的商品,而且還不便宜。當時西方媒體與學界發表了許多書評,用了許多優美的形容詞與意識型態語言,堆砌出他們對《齊瓦哥醫生》的讚美,但並未提供什麼深入或具啟發性的實質討論。本書透露 Pasternak 本人對這些膚淺的書評很反感:與他的蘇俄同僚半斤八兩,這些西方書評家並未真的好好讀過這本書,而且每個人說的話大同小異,連引用小說文字時所選的頁面都一樣。這些寫手名氣不小,收費不低,中情局應該又破費不少。不過中情局最厲害的一招是利用諾貝爾文學獎來做品牌,增加這部小說的價值。但因為尚無直接的證據顯示中情局介入該文學獎委員會,在這個問題上本書僅點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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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齊瓦哥醫生》在蘇俄是禁書,即使有人拿到中情局所散佈的俄文版,在看過後也不便公開討論它。批評的聲浪則在 Pasternak 病死後漸漸平息,蘇聯在解體前對它的討論也因此就停在官方說法。對於站在美國這邊的國家而言,討論這本小說的論述多半建立在早期的書評之上,等於被中情局牽著走;台灣當年動作迅速,是第一個出版中文版的地方,在論述上也向西方靠攏。中情局當年的計劃是在思想上解放蘇聯,希望達到顛覆蘇維埃的目的。但時至今日,並沒有人認為冷戰的結束該歸功於《齊瓦哥醫生》。
本書到了最後,簡短地談到了《齊瓦哥醫生》在後冷戰時期的俄國是什麼樣子,算是給它的生命史做個暫時的結束。《齊瓦哥醫生》在俄國公開上市後,馬上引起排隊搶購的熱潮。比起全球各地的讀者,這些讀者更能直接面對這部原本就是以俄文寫成的作品,因為他們在語言與文化上的優勢,有助於他們擺脫之前充滿政治煙硝的束縛。本書作者提到這本小說在俄國引起一個特殊的反應:在某些族群中出現了改信東正教的風潮。當年的克里姆林宮與中情局可都沒料到這點。若考慮到 Pasternak 的先知角色,以及這本小說的宗教性,這結局卻又有跡可循。《齊瓦哥醫生》蘊藏的音樂性依賴俄語的音韻特徵,雖然它先被政治口水淹沒,又在翻譯文字中消失殆盡,但最後到了部分俄國大眾耳裡,天堂的樂音仍依稀可聞,只是晚來了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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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追溯《齊瓦哥醫生》的生命史,本書提供了一個特殊的個案,讓我們思考論述生產與論述鬥爭如何進行。對我而言,它提出了一些有趣而且重要的發現。不過這些發現之間有一些矛盾,也因此暴露出本書的缺陷。
本書最讓我驚訝的一點,就是點出 Pasternak 早期所扮演的詩人/先知角色。雖然作者並未做出明確的主張,但給了很多線索與暗示,讓我們重新思考當時俄國文壇的詩學政治。這個特殊的脈絡是《齊瓦哥醫生》誕生的起點,在後面幾場論述鬥爭中卻被刻意抹去,好讓這個文本進入新的脈絡,讓參與者可以加上別的說法。大部份的讀者未必對俄國文學與政治的歷史有興趣,也對俄語的音樂性一無所知,所以不見得會重視這個發現。但在本書中它還扮演著一個重要的任務。它提醒每位讀者:除了美蘇兩邊各自主導的說法,《齊瓦哥醫生》原來還存在著另一種讀法。只不過它在冷戰期間被壓抑,躲在文本裡無法展開;但當冷戰結束,兩邊陣營的說法漸漸退散,這個潛藏的讀法就像新芽般冒了出來。
本書最讓我驚訝的一點,就是點出 Pasternak 早期所扮演的詩人/先知角色。雖然作者並未做出明確的主張,但給了很多線索與暗示,讓我們重新思考當時俄國文壇的詩學政治。這個特殊的脈絡是《齊瓦哥醫生》誕生的起點,在後面幾場論述鬥爭中卻被刻意抹去,好讓這個文本進入新的脈絡,讓參與者可以加上別的說法。大部份的讀者未必對俄國文學與政治的歷史有興趣,也對俄語的音樂性一無所知,所以不見得會重視這個發現。但在本書中它還扮演著一個重要的任務。它提醒每位讀者:除了美蘇兩邊各自主導的說法,《齊瓦哥醫生》原來還存在著另一種讀法。只不過它在冷戰期間被壓抑,躲在文本裡無法展開;但當冷戰結束,兩邊陣營的說法漸漸退散,這個潛藏的讀法就像新芽般冒了出來。
至於本書第二個重要的貢獻,我認爲是它在敘述《齊瓦哥醫生》的生命史時,呈現出一個關於論述鏈形成的個案。乍看之下,冷戰期間美蘇對於《齊瓦哥醫生》有不同的看法;但是這樣的觀察其實過於粗糙,甚至是錯誤的。本書一再提醒我們一件事:在這些大大小小的論述角力戰中,其實一直都沒有人好好地讀過《齊瓦哥醫生》。既然沒人看過,那麼嚴格來說也就沒有 “對它的看法” 這種東西。這段生命史是個不斷再生產《齊瓦哥醫生》替身的過程:每個參與者所看到的都只是某個替身,然後再經過討論這個替身來製造出替身的替身。出自嫉妒的言語攻擊先取代了《齊瓦哥醫生》,蘇俄的官方批評再由此攻擊衍生而出;美國的反應則是由蘇俄的批評演化而來,然後徵召各家書評做為其替身出面。換句話說,這些論述的鬥爭可說是在一條論述鏈上展開的。表面上《齊瓦哥醫生》看似位於風暴的中心,但事實上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雖然這兩個貢獻都很有啟發性,但擺在一起,我們卻發現它們之間存在著一些摩擦皺痕,還需進一步的澄清,而本書作者似乎尚未察覺。
首先,後冷戰時期閱讀《齊瓦哥醫生》的方式是否真的能夠重返原點,正確地找回 Pasternak 最初的寫作的初衷?問題是不但政治環境已經大不相同,論述鏈這種語言生產機制的存在更讓此想法顯得一廂情願。本書在最後指出,當今的俄國文人認為 Pasternak 意圖表達出一種自由解放的精神,而這就是他們現在要追隨的;而結尾則敘述新一代的詩人去憑弔 Pasternak,吟誦著《齊瓦哥醫生》最後一章的詩篇。看起來事情只是兜了一大圈,美蘇的論述戰只是白忙一場,而《齊瓦哥醫生》本身就是自己命運的預言。這個結尾非常有詩意,召喚著一種對 “原初” 的渴望,也再度把 Pasternak 放回先知的地位。但是曾經出現過的那些替身真的可以完全消滅,連個痕跡都不會留下?這個 “原初” 是不是只是一種想像?事實上,說 Pasternak 的初衷在於表達自由解放的這些話,聽起來就有點耳熟,好像過去某個替身的鬼魂還在作祟。
為了解決這個矛盾,我們或許可對返回起點這個說法另做解釋,把它看成重新部署論述鏈的話術。曾經出現過的替身不會無緣無故地消失,但是刻意安插、刪除或置換替身卻是可能的。《齊瓦哥醫生》這個從統治三角裡出現的預言,就曾被惡意中傷所抹殺,而現在統治三角這部分則被選擇性地遺忘。中情局在組合論述鏈上的作為更是十分積極。他們徵召文壇學界的書評來當替身代言,給自己找了掩護;他們也在各國啟動翻譯計劃,透過論述鏈的拓展來試探各地的忠誠度。他們的部署行動有效地統一了所謂自由世界的論述戰線,也加深了冷戰的對峙。
一旦認識到論述鏈的可部署性,我們也就發現了本書第二個貢獻的限制。本書對於論述鏈的描述,基本上僅依賴文本生命史的敘述。不同的替身陸續在歷史的直線時間中出現,似乎只是偶然。但這種方式卻相對無法彰顯替身之間關係的可操縱性。或許《齊瓦哥醫生》並不是真正的本尊,而是某個論述的替身,被徵召進來當做原點,其功能是靶子或擋箭牌。如此一來,生命史的線性時間就可能不是最好的敘述軸,因為它在運作過程中會出現折疊,使順序顛倒;看起來像是較早出現的論述,其實是後來出現論述的替身。如何克服這個書寫方式的限制,是本書留下的一個問題,有待我們進一步思考。
即使我們不考慮這個過於理論性的問題,此書寫方式還是導致了一個缺陷:這個故事無法反省冷戰時期論述戰的本質。正如前面所提,本書發現這場論戰與《齊瓦哥醫生》說了什麼無關,對《齊瓦哥醫生》的看法與說法也不是重點,因為根本沒人仔細讀它。若是這場論戰其實無關論述,也就無關論述裡面表達的思想,那麼它到底在打什麼?這個發現其實提了一個非常好的問題,本書後來卻無法回答它,因為它的書寫方式無法有效地凸顯出答案。在那個兩極對立的時代,論述戰的重點的確無關論述本身,因為沒人真的期待敵人被說服。或許這場論戰的本質正是在於進行論述鏈的戰略部署,而本書在揭示這一點上面,很可惜地缺乏臨門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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