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8/26

【書評】 飛越三角大千 -- 評《鷹與心的追尋》(H is for Hawk)

H is for Hawk
作者  Helen Macdonald (海倫.麥克唐納)
出版  Random House, 2014

[台灣中譯本]
鷹與心的追尋
新經典文化 2016


1

在剛開始閱讀這本書時,我還不覺得它有何特殊。作者 Helen Macdonald 因為喪父之痛而想要變成一隻鷹,於是開始了一段馴鷹的獨居生活。這本書似乎是一個藉著與大自然中的生命相遇來療傷止痛的紀錄。不過即使作者的文筆十分傑出,這類作品其實已是多如牛毛。乍看下本書最為獨特之處,就是其中還夾雜了一些關於英國作家 T.H. White 的側寫。這位 White 先生也曾馴過鷹,出版過他的馴鷹經驗,還在他的《石中劍》一書中安排了人變鷹的情節;或許作者打算拿他來與自己做一個對照。但是當作者的小蒼鷹梅寶 (Mabel) 登場沒多久,我的心跳馬上加快。老天!莫非這是個卡夫卡的三角實驗,而且居然出現在自然書寫這種文類裡?我滿懷期望,興奮地看著書裡這隻野性難馴的生物;她的動物性是否能顛覆各種三角定位的嘗試,甚至領著書中女主角走出三角世界?看完這本書後,我只能肅然起敬,沒有任何怨言,因為它滿足了我的期待。

碰上如此傑作,這篇在有限能力與時間內完成的書評,只能解釋為何我讀後會有如此劇烈的反應,談不上很有系統的分析評論。我會簡述書中人物 H. (Helen) 如何進入一系列的三角化與去三角化過程,以呈現我欣賞本書的角度與看法。事實上正是企圖描繪各種三角形成、串連與分解,作者才有辦法放大她與 White 各自的馴鷹經驗;這使得她的描述能夠提升到一個無以復加的細膩程度。這個描述呈現出一幅奇景:人與鷹一起沿著三角串飛躍盤旋,跨越各種時空的界線,甚至形成了渦漩。難怪她們最後不再害怕大地撼動,因為她們已成為大地上任意呼嘯而過的遊牧民。

2

在展開我的書評之前,我恐怕得先解釋一下三角化是什麼。

Deleuze Guattari 合著的《Kafka: Toward a Minor Literature》率先指出卡夫卡的三角實驗,並以他的作品為例說明三角化的運作,而我對三角化的看法也是源自對這本書的有限理解。簡單地說,三角這個幾何圖形提供了一個最簡單穩固的支撐結構;只要底下有三足,任何物體就能穩定地站立。而三角測量更是一種古老也很有效的定位方式;只要先知道三角中兩個頂點的位置,就可由角度距離等算出未知第三點的位置。把生活中所有人事物放進各種的三角裡,可說是人類固定化周遭世界的重要步驟。在人類社會形成的過程中,也大量地運用到三角的形成,拼畫出一個看似穩定的階序結構,定出每個人在其中的身份與位置,維持住統治與服從的力量關係。這些三角中又以家庭三角(例如父–母–子女,或父–兄–弟等)與官僚三角(例如:長官–左右下屬)最為常見與重要。

這個三角的形成並不是一個偶然,因為它是一種建立在接觸關係的符號結構,亦即這三點可互為指標索引。簡單地說,只要有其中一點在場,我們就可以預設或衍生其他兩點的存在,即使它們不在眼前。常見三角的頂點有時還可以被置換成其他的人事物,建立新的接觸性,這使得所有的人事物都有潛力被納入某個三角的結構中,獲得一個可被推知預測的位置。此外,因為一個三角的其中一個頂點又可以衍生出另一個三角,所以三角本身還可不斷地增生堆疊成一個三角串,或與其他三角串相交聚合。

不過這種以三角為基本分子所層疊出來的聚合物就不是那麼安定;若某事物進入一個三角塊,成為其中一個頂點,它還是可以成為另一個三角的頂點;連接了兩個三角後,它就可以從這個三角塊滑溜到另一個三角塊。為了統治的需要或增加安定性的想像,一個更為抽象的樹狀分支圖像通常會蓋在三角聚合物上,遮蔽它們的振動與流動,讓每個點看起來像是永久地固定在某處,不再亂動;例如家族系譜圖取代了家庭三角聚合物,機關的組織配置圖取代了官僚三角聚合物。

也正因如此,對於人類這種三角化定位所創造出來的生活環境,一般有兩種描述方式。第一種就是呈現抽象與不流動的樹狀分支,這也是統治支配階層所偏好的方式,因為它表現出超強的穩定感,還方便用來計算親疏遠近以分配資源。國家的代言人或守護者,例如御用學者或菁英階級份子,通常會進行這種可稱為多數或大調 (major) 的描述。事實上,不僅是人類社會,就連大自然也逃不過樹狀分支圖的覆蓋,屈服於皇家物種分類學者的研究之下。

而另一種方式就是描述三角物的形成過程,不過因為這會鉅細彌遺地追蹤三角像地下莖般的蔓生串連,可能的缺口也會一併披露:有些三角易破損,有些有點畸形,有些無法衍生成串,有些蔓延後一發不可收拾。對統治支配階層而言,這種描述其實有點危險,所以通常會把它邊緣化為少數或小調 (minor);而一般偏好或習慣安定的人,也不會有意識地去探索這個被隱藏的三角機制。這類描述若是出現在御用學者面前,大概會被忽略、嘲笑、或被批評為荒唐的假貨。

卡夫卡就是這個少數之一,因為他的作品放大了三角化,其中又以《變形記》與《審判》最為突出。一般認為,卡夫卡的藝術性來自於他能呈現出人類社會的荒謬感,或一個扭曲的文明世界。雖然這類看法所採取的是一個欣賞的態度,它仍然從御用角度來看卡夫卡的三角實驗;三角化被看成一種扭曲的社會現實,而非表象背後的真正現實。卡夫卡也很明白,在當時民族國家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盛行的歐洲,他的書寫極端危險,所以他不願出版他的作品,並交代朋友在他死後把手稿燒掉。後來雖有許多人企圖模仿卡夫卡的風格,卻少有人複製三角實驗。即使到了今天,致力於探索三角化的書寫仍然是少數。

這也就是為何當我一發現 Macdonald 這次的嘗試,我會如此驚喜。現在不但有人繼續透過書寫做起三角實驗,還大膽地把它放在一個完全不同的文類與脈絡裡。這個嘗試不可能不摩擦出新的火花。

3

雖然鷹常讓人聯想到自由兇猛等與野生自然相關的特質,其實在人類的文化歷史裡,牠很早就被納入三角之中。在馴鷹術存在著的地方,一隻負責獵殺的鷹、一隻追趕跑腿的動物(例如馬或獵狗)、再加上指揮這些動物的馴鷹人,通常就可形成一個游獵三角。在一些古代王國或封建階級社會的文化遺物中,我們還可以找到一些古畫,顯示著游獵三角與官僚三角之間的串連或互換;例如游獵三角本身成為一個三角的頂點,旁邊跟著兩個侍衛或左右護法,就又形成一個較複雜的官僚三角。在大英圖書館收藏的一幅歐洲中世紀的曆書畫中(按此處),我們發現包含鷹的三角化可以變得相當複雜,人與動物在此共同拼畫出一個階層分明、井然有序的世界;但這張複三角的畫也藏著不穩定的元素:小河裡兩隻成對的水鳥似乎不屬於圖裡的任何一個三角,而且正隨著水流漸漸游開。

至於 H. 與蒼鷹之間的關係,也不是由單純的文明與自然的對立發展出來,而是從家庭三角開始。雖然 H. 的童年並未豢養或直接接觸鷹,卻在與父親的相處過程中與鷹有了間接的互動,開始認識與想像蒼鷹這種充滿野性與神秘感的生物;換句話說,在這段父女關係中,鷹成為一個不在場或遙遠的第三點,讓他們在家族裡形成了一個更親密的家庭三角。在父親去世後,H. 的家庭三角整個崩壞,其嚴重的程度讓她無法再由此三角與整個世界串連,因此產生離群索居的念頭。她決定馴養蒼鷹,變成蒼鷹,與蒼鷹成為雙生子,互為替身。她承認,這其實是一個重建家庭三角的嘗試,因為蒼鷹所代替的是她早夭的雙胞胎兄弟,而父親這次則成為那個不在場的第三點。

但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因為 H. 對父親的依賴與思念其實只是個引線,接下來的三角化才是本書的重點,而且還會是場大爆炸。或許 H. 一開始只是想重建一個溫馨的小家庭三角,讓她在崩塌的世界中還能有個棲身的療傷之地。但三角化的機制一旦啟動,這個小三角理論上不會是死的,它會產生更多的三角。我們可以預測,蒼鷹、H.、和父親這個三角的發展不會停滯於此,H. 也無法悄悄地躲在其後,細細舔拭傷口。H. 自我禁錮或放逐在這一個小三角內部的嘗試,勢必將會面臨一連串的挑戰與挫折,最後也應該會失敗。

關於這點,作者安排了一個夢境做為預告。在剛領到小蒼鷹後,H. 夢見在二戰期間還是個小孩的父親。年幼的父親指著空中的飛機,而代表安全穩定的家已被炸得剩斷垣殘壁,那些掛在牆上代表家庭回憶的照片則不知去向。當時英國被納粹德國密集地轟炸,而美國則派了許多新型戰機與飛行員來支援。事實上,納粹的帝國象徵是一隻雄鷹,而美國空軍的軍徽也是隻展翅的鷹,所以鷹在這裡是以一個戰爭機器的形象現身,甚至被國家徵收,成為國家軍武的象徵。這個夢給了 H. 和我們一個提示:就算這蒼鷹能幫她重建家庭三角,這個三角跟她當初設想的不一樣。它不是海上船隻所依賴的錨,因為它什麼也安定不了,甚至會激起駭浪波濤。而鷹所帶來的父親也不是她記憶中的家庭基石;他似乎跟她一樣,在亂世浮生中不知何去何從,還在尋找安身立命的方式。

4

H. 要利用蒼鷹來找回與父親的聯繫,搭起一個與世隔絕的小三角,她必須先建立好她與鷹之間的互動。就這點而言,父親這個實際上不在場的第三點沒有多大幫助,而蒼鷹又偏偏是如此桀驁不群。她只能先用其他的參考點來形成各種三角,來衡量校正她與鷹之間的關係。首先在整個訓練蒼鷹的過程中,為了從蒼鷹的反應來觀察推論她與牠之間的狀態,H. 利用一些道具做為第三點:餵鷹的鮮肉貢品、壓制不安情緒的遮眼頭罩、限制自由的繫腳繩、玩拋接的紙團。馴鷹經驗豐富的前輩與過去留下的馴鷹書籍,可用來當做具有權威的第三點,成為 H. 經常參考諮詢的對象。小蒼鷹梅寶就像一個連結其他世界的通道,因為牠的未知難測,H. 被強迫進入新的三角,並從此掉入一個難以自拔的迷宮。

從作者詳細的描述知中我們甚至可以發現,不但馴鷹技術本身是一種三角化的藝術,蒼鷹在訓練的階段中,也要學習形成三角的技巧。為了訓練鷹高飛,馴鷹人會先在空中放一隻三角形的三色風箏做為第三點,老鷹要學習飛向風箏,然後繞著它盤旋,慢慢升高,並逐漸加大盤旋的範圍。要從樹梢回到馴鷹人的拳頭,老鷹也必須摸索過幾次,試著在瞬間內做出三角學的計算,才會順利降落。

這些馴鷹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三角,不免把 H. 帶離了家庭三角的一方,開始向其他八方散去。例如當 H. 用三角學訓練鷹,她與鷹形成了一個師徒關係;而她的三角學又是由馴鷹高手或前人留下的書冊習得,所以他們之間也形成師徒關係。這樣的師徒三角可以無限再生與延展,甚至有潛力跨越不同時空。但這也帶來不安的因素,因為這些馴鷹前輩也養鷹,所以梅寶進入這個三角串後,牠的舉止與能力會拿來與其他的鷹比較;至於 H. 的馴鷹知識與技巧,也不免會透過這些權威說法角度而被自我檢視。一旦發現不合之處,這些三角就出現了缺口。梅寶生病了或是天生怪胎?H. 是否犯了嚴重的失誤?雖然這些馴鷹書籍已被公認為圭臬,會不會還是包含了許多不正確的知識與偏見?這些因為缺口而傾斜顫抖的三角一度讓訓練蒼鷹的新手 H. 飽受折磨。

不過讓 H. 最覺得焦慮不安的因素,還是來自於蒼鷹本身。因為 H. 原本打算利用鷹來建立出父親缺席式的存在,所以她很怕失去鷹,擔心一旦沒了繫腳繩,飛出去的鷹就不會回來。但是不會在空中翱翔狩獵的鷹,也無法成為帶回父親的索引。她在兩難中笨手笨腳地放梅寶飛翔,可說是書中極具喜劇效果的片段,因為梅寶怎麼可能乖乖地一直接受三角的限制。在馴鷹人、鷹、獵物三者所形成的獵殺三角裡,鷹的動物本能不時地使牠擺脫這個設定。梅寶銳利的雙眼會自行選擇獵物,與獵物進行死亡對話,對此 H. 完全無法插上嘴。梅寶的狩獵範圍更不時地逾越人為的邊界,不會乖乖地被限制在 H. 所限定的獵場裡。而且一旦進入獵殺狀態,衝出去的梅寶就像射出去的箭,鎖定了獵物,遺忘了馴鷹人。即使是在空中盤旋尋找獵殺機會,梅寶也經常無視 H. 的存在。

蒼鷹的本能凸顯了人類過度依賴三角化的傾向;在這些挫敗經驗中,H. 漸漸發現三角的不穩定性,最終也不再執著於建立起召回父親的小三角,學會了放手。就是在這個意義上,梅寶帶領 H. 接受欣賞三角的無常,終結了她的悲傷。作者還會不時地調侃 H.,尤其當她對三角的安定性執迷不悟的時候。好幾次 H. 因找不到飛衝出去的梅寶,拿著依照三角原理所設計的無線電接收器,企圖找出梅寶的位置,卻落得蓬頭垢面又徒勞無獲的下場。有一次她甚至狼狽地對著儀器大叫:三角定位!三角定位!真是個瘋狂又滑稽的大嬸。在這裏作者展現出一種類似荒謬鬧劇的幽默感,並以自嘲代替了批判。

5


但是對於人類的三角化傾向,作者不能僅是幽默地加以自我解嘲;本書進一步地指出了它在文化歷史中黑暗的一面,展開較為沈重嚴肅的反省。這個反省雖然表現在 H. 對三角化的態度有所轉變,並逐漸從馴鷹過程中取得一種遊牧民性格,但若是要深刻地追溯檢討三角化,作者的觀察描述必須超越英格蘭鄉間看似恬靜的山林,並且進入歷史。就這個目的而言,以 H. 與梅寶為主的三角不免有所侷限。為了突破這個限制,作者不落痕跡地徵召了 T.H. White,一位馴鷹與文學上的前輩。拿他做為第三點,再由此延伸出穿越時空的三角串,作者找到了一條能深刻反省三角化的路徑。

遊牧民性格很早就被放進文中做為伏筆,不但幫助我們了解後來 H. 的轉變,也為作者的批評埋下種子。在 H. 剛開始遛鷹時,她有時會拿陌生的路人當做第三點,一來觀察梅寶的鎮定能力,二來看他們對於她與鷹這個不安定的組合有何反應。基本上陌生人的態度可分為兩類。對定居當地的英格蘭人而言,這個組合是可忽略的,說不定還被認為是危險或不文明的,所以他們努力地假裝它不存在。但有些人卻覺得這個組合充滿了吸引力,提供了無限想像。這些心胸較為開放的人多為社會中的弱勢或少數,包括孩童、遊民、旅人、留學生、甚至酒鬼;簡言之,一群尚未或拒絕被三角釘死的遊牧民族。在也獲得遊牧民性格之後,H. 才發現這個差異背後藏著一個衝突。原來在定居者眼中,這些遊牧民簡直就是野蠻的化外之民或流浪的外星生物,破壞了“正港英格蘭”的社會秩序與和諧,最好能從這片屬於“我們的土地”上徹底消失。

這衝突或許源自民族主義造成的排外心態,不過從他們對蒼鷹的態度差異來看,它似乎與三角化有關,因此牽涉到一場形上學的鬥爭。定居者利用三角化來建立穩固的世界,而且會加強三角的安定性,把自己沈澱下來,甚至用樹枝狀或樹根狀的系統把自己牢牢地綁在某一片土地上,也就是所謂的“生根”。但是在遊牧民眼中,環境從來都不是安定不變的;而且在這不斷變動的大地上,他們就是要成為動得最快最勤的一份子。他們未必反對三角化,但三角對他們而言是讓他們移動的路徑,而必要時進行一下“去三角化”也無妨。蒼鷹體現了三角化的不穩定性,而這特性被定居者排斥,卻被遊牧民珍惜。或許正因為遊牧民這種對三角化的態度,定居者鄙視遊牧民,嫌他們野蠻落後,認為把自己綁在土地上的制度技術(例如農耕與水利等)比較文明進步。

至於作者深入這個問題的方式,是把 T.H. White 當作 H. 與梅寶間的第三點,順勢在書中穿插他的傳記,讓三角化的累積延伸得以起飛,進而描繪出國族主義與三角化的關係。因為 White 所處的時代(一戰前到二戰後),以及他的身份地位(仕紳階級),所以他有義務參與建構英國的國族想像。藉著追溯他的馴鷹經驗,作者能夠確實地呈現三角化如何導致國家的形成。但與此同時,White 的性傾向讓他成為社會邊緣人,並在不知不覺中從三角中尋找出口,所以作者也在他身上看到了遊牧民性格。比起 H.White 與三角之間的關係更為複雜激烈,因而增加了本書三角實驗的層次。

作者在描述圍繞著 White 的三角化時,也花了不少功夫:她先從小處開始,然後由下往上追溯。White 在幼時與有虐待傾向的父母組成了痛苦的家庭三角,後來在實施體罰與容忍霸凌的學校就讀,進入殘忍的師徒三角。長大後他先成為一名中學教師;面對孩童,他壓抑自我,換個位置來複製這些三角。或許正是為了修復這些三角留下的傷痕,他開始對馴鷹產生興趣。為此 White 跟上當時仕紳階級的風潮,企圖復興英格蘭馴鷹傳統。根據作者,這個所謂的傳統,其實是一種用來創造英國民族情感的發明:它鼓勵人們在田園野地間狩獵散步,藉此想像自己正踏著祖先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腳印。但不管是當時的仕紳,還是幾百年前的馴鷹人,他們都算是支撐著貴族階級的小官,於是參與馴鷹活動就等於進入了官僚三角。在此之後,作者對三角化的描述腳步加快,因為每一個職務頭銜或階級,其實就是一個官僚三角的指標,並可往上延伸:高官、貴族、王公、皇室、直到最頂端的國王。對於當時的國家想像而言,這些三角堆積起來的金字塔聚合物提供了一個實體。作者還順帶提到,當時的納粹德國也在利用馴鷹活動,展開一個類似的國家形成過程。

White 這個人物十分複雜。他雖然屈服在國家的全面三角化之下,參與了三角建構,但他同時也處罰自己,對他建立起來的三角進行自我破壞。身為不能曝光的同性戀者與虐待狂,他無法再生家庭三角,因此成為社會中不穩定的成員:一個漂泊的羅漢腳。他醉酒後去授課,讓脫序的行為搞砸了傳統的師徒三角。他的馴鷹計劃也很不順利,因為他不斷阻止自己成功。他後來寫了一本關於馴鷹的書,卻淨說些如何讓馴鷹三角學失敗的方法,結果被馴鷹的仕紳同儕嘲笑揚棄。如此看來,除了無法拒絕國家的徵召之外,他加入三角化的真正理由,似乎是因為三角的破綻不易從外面看出,所以乾脆進入內部捅個缺口,好回到不安定的狀態。只是這個策略帶有自虐性質,需要用痛苦折磨來換取短暫的解放快感。

不過作者認為 White 最終還是找到了一個較為理想的策略。在《石中劍》裡,White 創造了一個師徒三角:魔法師梅林、年幼的亞瑟、以及亞瑟變身成的鷹。他在這虛擬的時空中,用想像力在這三個頂點之間盤旋:他是單純仁慈卻孤單的少年亞瑟,為了體驗世間因三角化帶來的後果而變成了鷹,又因為看透三角內部力量的變化與運作,而成為了在時空中穿梭的師父梅林。現在這個三角本身就像鷹鼓動翅膀盤旋向上,像亞瑟同情地守望眾生,像梅林施展著魔法;White 理想中的王者,並不是那個君臨天下的金字塔聚合物頂點,而是這個振動不已的三角渦旋。三角已不再成為禁錮,White 也沒有必要痛苦地去破壞它,因為他已經抓到隨著三角飛行的技巧。

6

作者運用三角實驗所完成的這本書,只能用傑作來形容。全書沒有半句贅言,一切都緊扣著三角化的過程來發展,讀起來令人目不轉睛。從一開始的流動不定的飛沙,到最後撼動的大地,作者從蒼鷹與 White 身上學到如何利用三角化在不安定的世界中生活:不要想去利用三角穩定住周遭的一切,也不要把自己綁死固定在其上;相反地,要利用三角化來移動,甚至動得比大地的變動還快,那麼從此再也無所畏懼。換句話說,要成為鷹,成為遊牧民。

除此之外,當作者把三角描述應用在馴鷹術之上,她還取得了兩個重要的成就。一是超越自然與人為這種天真的二元對立。因為所謂的自然仍然無法避免被人三角化,絕對不是遠離人類社會的流放地。作者明確地提到,把自然當做逃離人類文明的出口是愚蠢沒用的,或是騙人的迷藥。當我們說自然是人類心靈的家園,回歸它可以療癒心靈的傷口,其實我們就在建構一個家庭三角。真要創造出能夠飛越人為三角的航線,不妨不斷地進行三角化,或許能從中找出缺口與生路。二是擺脫傳統自然書寫的環境時空限制。當作者把 White 的生平與意識活動插入敘述之中,讓他的幽魂成為 H. 與梅寶之外的第三點,書中的三角化立刻得以起飛,離開了 H. 與鷹目前所處的山林野地,進入無限的虛擬時空,連接上大不列顛帝國的歷史,甚至魔法師梅林的古老傳說。也因為如此,本書融合了自然書寫文學與文化政治批評兩種文類,而且毫不突兀。

不過對我個人而言,本書最大的成就,應該是它開始教我隨時隨地進行三角實驗的技巧。三角實驗學是一種跟隨三角移動飛舞的魔法,而非讓人陷入三角裡的御用知識;而傳授這門學問的人極為罕見,可遇而不可求。事實上,這本書悄悄地體現了一個開放的師徒三角串,發現它的人就會被收為學徒。從一開始,梅林的魔法書先啟發了 T.H. White,後來這知識再經由 White 的《蒼鷹》(Goshawk) 傳授給了 Helen Macdonald。而現在,她的書正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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