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Breath Becomes Air
作者 Paul Kalanithi (保羅.卡拉尼提)
出版 Random House 2016
[台灣中譯本]
當呼吸化成空氣:一位天才神經外科醫師最後的生命洞察
時報出版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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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that seek what life is in death,
Now find it air that once was breath.
New names unknown, old names gone,
Till time end bodies, but souls none.
Reader! Then make time, while you be,
But steps to your eternity.
乍看之下,這個書名似乎很適合本書。作者 Kalanithi 就是在發現自己罹癌後,決定藉著寫下他凝視死亡的過程,展開一個尋找生命目的與意義的計劃。從死亡裡尋找生命價值,聽起來是個很悲壯的任務。而這本在作者死後出版的書,理論上就是這個計劃的成果。
但事有蹊蹺。這首詩並不像一首認可作者勇氣的進行曲;相反地,它表達出一個自古以來就無解的難題:任何打算從死亡中找尋生命意義的嘗試都是徒勞,因為沒有人能在接觸死亡時又活著說故事。呼吸是可以被看見與被聽見的,而空氣卻是看不見也摸不著。除了利用這個物質性上的對比來與生死對仗之外,詩人還特別在呼吸與空氣的關係上用了過去式,來強調一個不可跨越的時間裂痕。即使死亡看似近在眼前,但只要人還在呼吸,它就是遠在天邊。探索死亡的最佳做法就是賴活等著,別想太多。我再度感到困惑。難道作者故意引用這首詩來砸自己的腳,取笑自己的天真?還是他相信自己的文學天賦加上醫學訓練足以突破這個永恆的限制?
中譯本在書名裡稱呼作者為天才,向讀者介紹一個能力高超自信滿滿的作者,而非自我解嘲的作者。即使如此,我的疑慮仍在。本書書名是否有別的涵意?事實上,的確還有另一個可以解釋呼吸變成空氣的可能:吹奏樂器。此時呼吸不僅是呼吸,它必須變成足以震動出聲響的氣流。這個解釋好像與尋找生命意義這件事摸不上邊,除非作者後來對生命的看法與製造音樂有關。而且在這個解釋下,樂音本身就是最終目的,不必再乘載包含其他的意義,否則我們又會回到前一個解釋。很可惜地,作者雖然多次提到他很想拋下一切去吹薩克斯風,也愛在手術室裡聽 Stan Getz 的音樂,但他並未在書中明確地做過類似提議或結論。
但誰知道?別忘了,本書在結束時,作者搜尋生命意義的計劃其實停留在未完成狀態,甚至早就被中止。它注定完成不了,因為它會碰上前面那首詩裡所探討的永恆難題而觸礁。我們之中沒有人能確定他是否已經找到生命的意義,或斬釘截鐵地指出這個意義為何;就連作者自己在寫作時,也都不知道自己在嚥氣前的最後心意將會是什麼。或許作者採用這個書名的目的,就是要告訴我們一件書裡來不及明說的事,或一個根本不該在書裡出現的陳述:生命其實沒什麼重要的目的或意義;活著,生命自然就會奏起音樂或唱著歌。這件事不是用說的,而是要用唱的,也就是作者在書寫時正在做的事。而死亡的逼近似乎只會帶來一個轉折:生命從照譜操演的交響樂變成了即興亂彈的爵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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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aul Kalanithi 在三十六歲之前是史丹佛大學醫院的住院醫師。他專攻難度最高的神經外科,經常要在病人的腦與脊柱上動刀;他控制手的能力十分優異,連他的上司都對他的技藝大為驚嘆。他也在實驗室裡展開神經科學的研究,企圖找出把外界指令寫入病人腦裡的方法;這個研究主題極為新穎,所以得到了醫學獎的認可。此時他離住院實習結束還有一年,但已經獲得了許多頂尖醫學中心所提供的工作機會。只要一畢業,收入將會暴增。他準備買下郊區的豪宅,之後就可以開始與同為醫生的妻子計劃生兒育女。他對未來的事業充滿了雄心與自信;在他的規劃中,未來主要的工作重心是在實驗室展開大型長期的研究,偶爾到醫院處理較棘手的病患,或許還會在大學開課。他幾乎已經站在人生的巔峰,準備叱吒尖端的醫學領域,世界似乎即將在他掌握之中。
在三十七歲時,他因為癌症而入土安息。他生命中的所有計劃已在他生前陸續中止,或由別人接手執行。
作者在死前仍持續進行的計劃,就是寫下這本書。這個計劃是在他發現罹癌後不久決定訂下的,希望能透過這次面對死亡的機會來找到生命的意義。他打算正視著死亡的臉,由遠至近,把它看個透徹。在此計劃中,語言被視為一種工具,用來釐清、再現與分享這段特殊的生命歷程。就一個癌症末期病患而言,他大概不可能抱持著比這個更正面的態度,這個寫作計劃也因此有了價值。現代人好像承擔著一個尋找生命目標或意義的義務,卻不見得知道從何下手;如果這個計劃不致力於此,帶給其他人一些關於生死的啟示,似乎就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誰想要讀某人在死亡前唉唉慘叫的忠實紀錄?這哀嚎聲可能更接近於死亡的真相,但我們嫌棄這種真相,也沒人願意出版。作者覺得,他早年的文學訓練與興趣,搭配後來努力獲得的醫學專業能力,再加上現在體內那些來勢洶洶的癌細胞,他的計劃能滿足我們被意識型態塑造出來的偏好。
現在這本書在我們面前,它的存在似乎是這個書寫計劃成功的鐵證;不過就算此計劃中途失敗,其實也會殘留下一個文本,所以這個存在並不能證明什麼。或許這本書的書名是作者留下的謎語;想要解開它,我們必須先調整一下我們自己的態度。在情感上,我們傾向相信這個計劃是成功的。除了主流的意識型態如此期待,我們也希望作者的生前最後計劃能如願實現。但在理智上,我們不禁要問,作者要如何突破那首古詩所提及的生死障礙?不但真的接觸到死亡,還能及時把這經驗寫下來?或者這個計劃的最終下場跟他的其他計劃一樣,只能拋開放下,草草收場?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只能從作者寫下的這份紀錄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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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lanithi 在本書中把他的書寫有計劃地分成三個部分。在序曲部分中,他直接敘述起他如何發現癌細胞在體內作祟;這個事件讓他一瞬間從醫生變成了病人。這個序曲是一把預藏的利刃,會把後面的書寫切割成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他回憶在生病前的春風得意時,第二部分則是他與癌症纏鬥掙扎的紀事錄。他的書寫最後停在一則訊息,那是他要留給剛出世的女兒的;但沒有人知道這則訊息是否已經寫完。至於他停筆後所發生的事件,則是由他的遺孀在結語處補上。
第一部分是以簡短回顧他的成長經驗做開始。他的父親是從印度移民來的醫生,帶著全家在沙漠邊上的小鎮落腳。他的童年經常在荒地裡漫無目地遊蕩,卻也充滿了自由與冒險。隨後他的母親為了替孩子的未來鋪路,積極地介入當地學校的教育計劃。在那之後,他開始學習如何為他自己的人生做規劃。在一段徘徊在文學與科學之間的摸索期之後,他決定學醫,並且表現優異。我們很快就會發現他為何能成為所謂的人生勝利組。他有野心,知道如何做計劃,更有貫徹計劃的決心。他知道計劃是一個畫在線性時間上的地圖,要讓它成真,只有辛勤地工作,把自己未來的人生依照地圖的樣式去塑造組裝起來。
而且做為一個醫生,Kalanithi 不但必須擅於為自己的生涯做計劃,他也要規劃安頓病人的生命。從選擇療程、擬定手術策略、開立處方簽,到設計術後的治療方案,以及引導病人及其家屬接受新的生活方式,他的工作幾乎就是不斷地訂定與執行計劃。就連他所選擇的研究題目,也是關於指令如何輸入病人大腦,而不是如何從病人大腦傳出。他的計劃是預言、法律、處方、甚至生死判決,具有決定形塑未來的威力,而他就是施令者或先知。換句話說,他為他自己的人生擬了一個計劃,目標就是成為一個終極的計劃者。
作者在第一部分把自己描繪成一個做計劃的大師,其用意倒不是炫耀自傲,而是要凸顯他後來摔得有多重。與其說第二部分記錄了他與癌症之間的戰鬥,不如說是他為了捍衛他的計畫者角色所做的對抗。不管過去他多麼同情病人,他始終站在施令者的位置上,所以永遠無法了解身為一個命令的受體是什麼樣子。現在的他有所領悟,但仍不願意輕易放手。他放棄一些過去的計劃,卻擬定了更多中短期的新計劃。他積極地參與過問自己的療程決定過程,並因為他的主治醫生不願意給他所有的資訊而惱怒。即使他必須放棄他原先計劃中的夢幻職位,他決定堅守他的醫師身份,所以他在腫瘤變小後又回去醫院完成實習,希望畢業後能繼續發展神經醫學方面的事業。他與妻子計劃以人工受孕方式懷孕,並開始規劃身後的財務,以確保妻兒在將來沒有經濟上的困難。
即使如此,他還是節節敗退。他的妻子很快地懷了孕,這大概是唯一順利進行的計劃;但這計劃能成功執行,靠的是他的妻子與其他醫護人員,並不是他。至於其餘計劃,幾乎都在發現癌細胞轉移復發之後陸續被迫中斷。最後他因為化療而極度虛弱,終於願意把治療指揮權完全交給他的主治醫師。他開始覺得單純地當個命令的受體也不錯;讓別人來為他設計主導治療計劃,他不需再為它煩惱,反而可以鬆一口氣。他當膩了先知,覺得那反而是個詛咒;他接受命運的擺弄,開始想求神問卜。在這之後,他就算對未來有所計劃,這個規劃的範圍不會超過從當下算起的十五分鐘。
雖然他並未明說,但到了第二部分的最後數頁,他看起來對計劃的態度是完全棄守。他宣稱他對於語言中未來時態的使用產生排斥感。而且與之前的書寫相比,他在這裡敘述所發生的事件或紀錄他的想法時,幾乎不再使用過去式。他開始只用現在式來寫當下,從一個事件跳到一個事件。這些事件的背後似乎沒有什麼敘述結構,看來有點零散地堆疊在一起。對英語為母語的人而言,在使用語言的當下拋棄使用過去式與未來式的可能性,就像是時間已不再是個直線性的座標軸。時間現在反而像個空蕩蕩的靜止空間,一張沒有任何標線刻度的空白頁面,可以隨意塞進寫下各種事件。作者或許尚未意識到,或者已有所察覺但不願承認,但這些語言現象已經洩漏出目前作者的狀態:他此時已拋棄所有計劃,包括他的書寫計劃在內。不管計劃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在裡面是行動者還是受體,都已無所謂;只要是計劃,全都失效。為了設立未來目標或安排步驟進度,計劃總是需要一個虛擬的線性時間軸,但現在他的生命已不再與這個時間軸相容。
至於在這之後又有什麼變化,我們無從得知,因為 Kalanithi 已經來不及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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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本書的第二部分來看,死亡的陰影最後還是讓 Kalanithi 的企圖落空。這或許不是我們所盼望的結果,但正如前面那首古詩所預言,沒人能夠活著把死亡的面目描繪出來,作者提議的書寫計劃終究不可能實現。與作者其他的計劃相較,他的書寫計劃其實有更多先天上的缺陷。在死亡的逼近下,如果他的其他計劃都不免被迫取消,那麼他的書寫無法按照計劃完成也就不令人意外。作者並不是完全不曉得這個計劃有其限制。但就像他自己所說,他被下了詛咒;在一開始時他並不相信有什麼事能阻礙他的行動力與意志力,所以就忽略了它們。不過這些讓天才也不免跌跤的限制到底是什麼?
作者雖然擅於制定與執行計劃,但他也知道這世上沒有絕對完美的計劃;每個計劃總有些缺點,但能改進就好。在第一部分的結尾,他提到了他對計劃的看法:計劃就像一條筆直的漸近線 (asymptote)。漸近線在定義上是一條漸漸趨近另一條曲線的直線,但絕不會與那曲線相交。他這個藉由書寫來探索生死的嘗試,其實也可看成一條隨著生命而延展的漸近線。或許他無法在死亡那端為我們報導,但在停筆前,他應該離那裡不遠了。越是苟延殘喘,他越能把死亡看個清楚。做為一位醫師,他當然看過很多他人的生死,但那畢竟只是旁觀。在發病後,他體內那些兇猛的癌細胞給了他一張通行證,讓他往死亡前進,他就可以盡可能地靠近現場做報導,提供更具權威性的說法。
作者對計劃的看法雖然務實,但也讓他一開始就忽略這書寫計劃的先天限制,察覺不到它的致命弱點。他所預想的書寫計劃必須能滿足兩個條件,才會可行:一是如果生命的確是一條只會不斷往前的直線,二是如果他能堅守報導者的說話角色。兩個很沈重的 “如果”,也是兩個後來被推翻的假設。既然這是個探索生與死的計劃,生與死就應該還是未知。如此一來,我們怎麼可以先有答案,認為生命的型態一定就是一條前進的直線?一般還活得好好的人或許會如此假設,這也是作者剛得知診斷時還抱持的看法。但死亡的接近會不會改變生命的運動方式?我們又怎麼能確定死亡不會衝擊語言的溝通功能,不會削弱我們為自己安排說話角色的能力?事實上,正如我們在書裡最後幾頁看到的,他的生命運動方式會先漸漸變慢、靜止、最後說不定還會轉彎;他的語言使用方式也出現一些劇烈的變化,其中又以牽涉到時間座標系統的時態最為明顯。
即使我們先暫時接受這個漸近線的隱喻,我們不免要問:要多近才算夠近?這個漸近線是不是有個關鍵性的距離門檻,等著作者去突破?作者的計劃在設計上必須面對這個問題,因為它關係到報導者觀察能力的限制,但這是個沒人能回答的問題。萬一這份報導的前百分之九十,都是在一個距離死亡過遠的情況下寫出來的,那麼作者對生與死說法的大部份不免扭曲失真,甚至只是他的成見與猜測。身為讀者的我們又偏偏完全無法對此做出評斷,因為 Kalanithi 距離死亡現場再怎麼遠,也還是比我們近得多。換句話說,作者其他的計劃或許可以接受自己或他人的檢討修正,讓它們趨於完善,但是這個書寫計劃卻無人能評估。
問題還不止於此。就算作者最後及時突破了距離門檻,說出一個接近死亡時才看得到的景象與領悟,並發現開頭的設想有誤,我們也無法期望他去修改先前寫下的內容。死亡給了這個作品一個不可完成性:在看似接近完成之時,作者已無法鳥瞰整個作品,進而展開檢視與修飾。他無法預測何時他的書寫會停止,不知道他最後打出來的是哪一個字母;或者說,他知道時已是大限將至,所以無力繼續說話或敲下鍵盤。絕大多數的作者在完稿前,還有機會回過頭整理文本,動手把它變成一個看似完整或前後連貫的作品。很可惜,Kalanithi 沒這特權。他的作品就像他生命的鏡子,並潛藏著一條裂縫。當裂縫發生的霎那,死神也馬上要降臨在他的頭上;他連通知我們都來不及,更別談去修補它。
我們當然可以繼續在這計劃裡挑毛病,但已無必要。我們可以確定,因為作者設定的寫作目標牽涉到他自身的死亡,所以他的原始計劃有些先天的缺陷,注定失敗。作家在開始寫作前訂下一個計劃,原本是件很尋常的事。讀者的閱讀習慣也依賴作家先交代一個清楚的目標與主題,然後遵循指引,解讀書中文字所呈現的內容。但是這本書不同,我們不能依循作者的最初計劃去讀它,因為它包含了一個變化。他過去一度小看了死亡的威力與生命的幽微,強行展開他那漸近線式的寫作計劃。但作者最後文字中的語言學特徵透露出這計劃已然破局,只是還沒對我們做正式宣布。破局的理由其實很簡單:時間會改變一切,生命自己會變化,尤其是在面對死亡這種關鍵時刻;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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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書寫計劃失敗的這個事實,雖然並不必然導致這本書不值得一讀,但我們的閱讀角度難免要做些調整。一旦意識到死亡的逼近讓作者最初的意圖不可能貫徹,他也的確在最後拋棄了原來的書寫計劃,我們就不得不問自己,是否還要把尋找人生目的當做閱讀的主要任務。把這個目的放下,或許之前所討論的缺陷就不再是缺陷,反而成為一個可以讓我們觀察欣賞生命的窗口。更確切地說,拋棄作者的原意或許會熄滅了一盞照耀這本書的燈,但在黑暗中,我們反而有可能因此更能注意到這個作品自己正在閃爍著光芒。
仔細看看,這本書的確透著些奇特的光芒,而且不像是來自書寫計劃。在面對死亡的接近時,這個寫作計劃比起作者其他的人生計劃有更多的缺點,理論上也更容易被腰斬。可是當其他計劃陸續中斷或取消,書寫反而持續了下去,一直到作者再也無力寫作為止。事實上,當作者的語言特徵暗示書寫計劃已經無效時,他正在寫作,而且並未宣稱他準備停筆。在他的遺孀所補述的最後時光中,也未曾提到他有任何停止書寫的覺悟,或對書寫中止的擔憂,或指示她與編輯開始動手編修。莫非這計劃陰魂不散,作者鐵了心要執行它?但是如果作者在最後已經從根本上排斥線性的時間觀,這個無效的計畫就不可能被執行。如此一來,我們只能得到這樣的結論:即使在沒有計劃指揮的情況下,書寫本身仍然有其生命,可以繼續隨興自主地運動滑行。
這個發現讓我們對本書的存在大為改觀:我們從原先觀看一個生命的書寫,變成欣賞書寫的生命。一開始作者與我們都有一個錯覺,以為這個書寫的產生源自於作者追尋生命意義的書寫計劃,是作者貫徹個人決心的結果,是作者在死亡威脅下主體意識的伸張。我們以為這是一個關於生命的書寫,語言只是作者用來呈現與理解生命的工具。我們以為到了最後幾頁,作者是靠著個人的意志力,撐起病體,拖著文字前進。我們為此一邊含淚鼓掌,一邊想著:這或許就是人類生命的意義!但事實上作者最終帶我們看到的是書寫的生命。說話事件之間有一個相互刺激生成的關係,也是語言能夠生產延續自身的辦法。這個機制其實一直都在發揮作用,只是它的存在最初被書寫計劃掩蓋;等到計劃一停擺,它就露了出來。這個語言生產的機制雖會消耗作者的力氣能量,但也會刺激它凝聚再生。與其說作者的意志拖著文字前進,不如說書寫拖著作者的殘命,讓他活下去。在某個意義上,書寫本身的能量後來變成作者的維生機器,就像天方夜譚裡的王妃每晚要說出個未完待續的故事,執行死刑的時刻就得以延遲。
當書寫在沒有事前計劃的制約下展開,文字也相對地變得隨興而發。每個說話事件都是周圍其他說話事件擠壓碰撞下的結果,並非井然有序地在線性時空中陸續展開。這些聲音擁塞在同一個時空裡,就像爵士樂中即興的 jamming。我們不難想像,作者在最後只能盡力去延續回應前一刻所寫下的文字,已不敢去想下一刻要寫什麼。我們甚至可以說,現在他到底寫了什麼其實已經不重要,對他而言,只要還能寫就是萬幸。在這最後數頁裡,他一下聊著時間,一下評論語言文法與時空觀的關係,一下追憶著他丟下的雄心壯志,一下感嘆有限的世俗紅塵,最後他則只要留個訊息給女兒。這些事雖然因相互呼應而產生關連,但排列方式已無結構可言。他的書寫不再按照著譜,面前只有一片白紙。給人生的意義目的下個結論現在看來無關緊要,但他也無力回頭改寫他之前的計劃。至於之前承諾我們的報導者角色,現在他也無心堅守,只想對女兒多說幾句話。
這個結局不在作者的預料之內;他原本要當的是交響樂團的指揮,但在死亡的面前,他奏起了爵士樂。他以為他面對死亡的過程與他人相反,是先由接受開始,最後才是否認。但是他所謂的接受,也就是積極正面地提出計劃來看著死亡尋找生命,其實才是一種否認。而放棄這計劃代表他終於接受這個事實,放手讓生命自己去漫步走最後一段路;這樣反而讓他對生命有了新的體驗。我個人覺得這個轉折很有意思,但這大概不是大多數讀者想要看到的結局,因為這看起來像是作者先白忙了一場,卻沒能奮戰到底。
不過到了最後,作者大概也完全不在乎我們怎麼看這本書。當他用他最後的呼吸吹出爵士樂的節奏,他所求的只是能夠相互應和的聲音,或是另一個爵士樂手。在他剩餘的生命裡,他很幸運地找到了一個,也就是他初生的女兒。她的生命真誠單純,完全不知計劃為何物;她的呼吸節奏不受任何意志的控制,也不接受任何固定旋律的測量。對一個快要進入墳墓的人而言,知音就躺在搖籃裡。這正是為什麼在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之前,他丟下我們,只跟女兒說話。當然,他說的並不是多重要的事。他只是隨意地編著歌詞,哼著小調:爹地說哈囉,爹地說再見。





不少孜孜精進的生命,在「呼吸化成空氣」時,親手留下生命最後的一思、一得。〈即使未書成竟篇〉
回覆刪除「注定完成不了」─不只是這位傑出神經外科醫師,眾生皆然。疾病蠶食鯨吞,生命一息一念在,就是時不我與!
這是天地開、生民立,不曾變易的「天命」。
努力、雄心和自信,在此中無可憑仗。庭院中的奇葩和各類花草,或於突襲的風雨中凋落、或在奮力綻放後離枝─遲速早晚而已。
評論者已引領我們看作者給的生死啟示─人中之雄之豪,都很難優雅自如的跨越─惘然、悵然、徒然…。非關賢愚!無逃幽幽黯黯的最後搏鬥!
了不起的,是作者努力保持清醒,以凝視自己的最後一程。
我從書評中略略整理:
1.作者是一瞬間從醫師變成病人;現實裡生命多在一夕間際遇迥異。
2.我們必須切知不能統治自己的人生─所謂命運擺弄,確乎無解。
3.節節敗退,常是生命最後的真實。
4.當呼吸漸促,陰影在擴大、前方白茫茫,誰也無法全然洞察下一刻。
5.在猝然掩襲或鋪天蓋地的攻擊中,沒有所謂「書寫計畫」的失敗;評論已指出:「書寫本身的能量,後來成為作者的維生機器」。
即使尚未讀原著,藉此書評,我們似觸及作者的步履心情─當他直面生死、不願束手而奮戰而竭力時,他喃喃的和女兒告別…。
書評的最後一段,讓人肅容、幽嘆!但在人生場上奮進的生命之前,我們真的想平靜、沉默的面對這樣的勇士。
謝謝這篇書評。「讀者可以自負」─是讀者擁有相同的素養、鑑賞而得入寶山。
我們跌宕起伏的一生!願「盡我一心、盡我一命」!
〈寫這些,這一刻,正在馬偕醫院陪伴友人就診,我在等候中打字,凌凌亂亂錯雜─也是ㄧ面真實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