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6/30

【書評】 一個被附身的人,在外邊遊走,還唱歌 -- 評 《 Maurice Blanchot: The Thought from Outside 》(外邊思維)

Maurice Blanchot: The Thought from Outside
作者  Michel Foucault  (米歇爾.傅柯)
出版  Zone Books, 1987

[中譯版本]
外邊思維
行人出版社 2003


1

這本書會出現在我們所評論的書單裡,其實是一件遲早的事。問題是它現在出現的時間是太早?還是太晚?在某個意義上,它 應該是第一本被評論的書。這本書透過評論他人的文字作品,啟動了一個關於語言外緣的論述;無論是在論述策略還是在主題上,它似乎與本部落格目前發展的方向十分接近。如果一開始就評論這本書,本部落格或許可藉此定個調,設個主題,還提供自己一個虛擬的開山祖師。但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事實上,也只有在我們先寫過幾篇書評後,發現自己正在一條路徑上前進,這個應該才會漸漸浮現。這本書的出現就算是個必然,也一定是個遲到。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它可能還是太早到了,或許我們應該再多寫幾篇,才能確定它出現的必然性。畢竟這本書到底在說些什麼,其實有點難參透;大多數人對它避之唯恐不及,而我們要如何捉住一個還在風中飛舞的氣球,還用它來做安穩海上船隻的錨?或許哪天它會背叛我;也有可能是我先變節。左思右想,或許它應該在這個部落格中永遠缺席。

無論如何,這本書可說是一個談論論述鏈 (discursive chain) 的論述鏈。它徵召我成為它的其中一環,把我扣了進去。不管我如何掙扎猶豫,一個延長這個鏈條的義務已經加諸在我的身上。我在白天還以為是我有話想說,才選擇徵召了這本書;但到了晚上,我就發現其實是它在徵召我的書評,所要說的事已經被這本書說過。我所謂的掙扎,也不過是在時間上的遲與早之間徘徊,彷彿我還有機會去安排鏈條中各環的順序;到頭來,我也只能勉強顧及那些緊臨在我前後的幾個環而已。這鏈條的鏈結力強大的程度,更令我覺得不安,因為我開始覺得自己著了魔;我明顯地感受到我現在書寫的方式不同於以往,好像被一個喃喃自語的法國人附了身,而且還是常見的蹩腳中文譯本裡面的那個。

正因如此,現在這篇書評的主要目的比較接近於驅魔。把它寫出來,或許那些目前在我身體裡不斷製造回聲的東西,就可以被排出我的體外;即使這樣做不免會把它趕到別人的身上去,我也顧不得了。至於對本書內容說法的評述,反而不是那麼重要。事實上,這可能正是本書所期待的回應,因為它遞交給我們的任務就是繼續沿著語言的外緣前進。

2

這本書的法文名稱為 La pensée du dehors原是 Michel Foucault 1966 年發表的一篇回顧性文章,綜合評論了 Maurice Blanchot 的幾本小說。1986 年出了法文單行本;英文版則在 1987 年發行,並且與一篇 Blanchot Foucault 的文章 (Michel Foucault as I Imagine Him) 併成一書。中譯本則在 2003 年問市,目前卻是在絕版狀態中,我很遺憾地並沒能早些發現它。不過或許就像我現在的書寫方式不受我的控制,Foucault 在此書中的文筆似乎被文學家附了身,展現出優雅的散文風格,再加上篇幅不長,所以英文版並不難上手。對我這完全不懂法文的人而言,在中譯本再版之前,英譯本其實是個不錯的代替品。

或許正是因為它容易閱讀,也或許是因為我抱著寫書評的態度來看它,所以在我一開始讀這本書的那個瞬間,一個語言的鏈條就馬上在我面前展開。在本書中,Foucault 評論分析了 Blanchot 的幾本小說,所以它本身就算是個書評。而我現在正在企圖評論 Foucault Blanchot 作品的評論,寫一個書評的書評。我必須老實招認,我從沒看過 Blanchot 的作品;事實上這大概也是大部份讀者的情況。當年本書的英文版出現時,Blanchot 作品的英譯本還寥寥可數;而中文版上市時,Blanchot 作品的中譯本幾乎不存在。Blanchot 是誰?他是死是活?不過有誰真的在乎呢?出版社們還是照樣先發行了這本書,我也不會因為不認識此人就因此讀不下去。至於本書評的大多數讀者們,即將要在沒讀過 Blanchot 作品與買不到 Foucault 這本書的情況之下,硬吞下這篇書評的書評,並且還要評論它;至少在現在的網路社交環境裡,讀者們必須做個要不要回應或按個讚的決定。我對各位的處境深表同情。

無論如何,BlanchotFoucault、我、以及各位讀者,我們現在已經透過這本書被包裹在一條論述鏈裡,鎖在一起。鏈條中的每一個說話者,都在為他的下一個說話者報導評論前一個說話者所說的事。我們被這條鏈的引力逮住,獻上肉身,提供一份可發出聲音物質的勞動力,成為我們前一個說話者的替身;同時我們也藉著這條鏈,找到我們的替身。這是一條可讓說話所需的物質動力不斷再生的鎖鏈,也因此是語言的生產流通所依恃的機制。

3

在這條鏈的面前,我無法不保持謙卑。我對整條鏈的所知有限,更無法完全控制它;但最令人敬畏的是,我沒辦法拒絕被徵召成其中的一環。對每一個說話者而言,前一個說話者的前一個說話者就夠遙遠陌生了,更不太可能會知道到底誰才是這條論述鏈的起頭者。是 Blanchot 嗎?Foucault 提到還有不少人曾用不同的方式來說出類似的話題,例如 SadeNietzscheArtaudBataille 等。我們不知道 Blanchot 的作品是受到誰的啟發,但看來他絕對不是這條論述鏈的第一人。不管 Blanchot 寫了什麼東西,它被 Foucault 撞見之後便被尾隨跟上;即使是大師 Foucault,清楚地知道他所追隨的並非先知之聲,最後還是變成了一個替身或傳聲筒,開始狂熱地挖著下一個坑,等待不知情的獵物靠近。

再看看我的下場:在掉進 Foucault 留下的那個坑之前,我表現出冷淡猶豫,抗拒了一會它所散發出來的引力,結局還是汗流浹背地在攝氏 37 度的環境中,繼續挖著下一個坑。這並不算太冤枉,畢竟我本就是個無名小卒。不幸的是,現在附上我身的並不是文采翩翩的文學家,搞不好還是個假貨。但這並不是我的錯,因為我並沒有選擇的機會,我只是一個在無知狀態下被召募來的小兵而已。而且嚴格來說,不幸的人是 ,下一個說話者,而不是 ,現在正在說話的說話者,因為這個不太漂亮的坑是留給 來填補寄宿的。別怨我,我其實跟你一樣無罪。我們唯一的差別是一個先後的時間差。之前我先被徵召進來,就跟現在的你一樣,只是個寄宿生;但當我開始挖起坑來,正式加入招募大隊,我就成了維護這條鏈的守衛僕人,並期待你跟上。至於之後你又招募到誰,我則是鞭長莫及,完全管不著。

但如此一來,這條鏈裡到底是誰在說話?在說誰的話?如果每個說話者只是某個說話者的替身,那這裡還有說話主體這種東西嗎?我剛剛用代名詞 ” “” “所指的不是主體,而是在時間中分化的身體。沒辦法,這條鏈只要我們的肉體,徵收我們的勞力,就是不要我們的靈魂。搞了半天,若真有主體,此時它還尚未形成出現,所以只有語言自己在說話而已。

4

寫一篇書評,尤其是這本書評的書評,很難不對自己正被拉進一條論述鏈這件事情有所反思自覺。雖說每個人參與方式不盡相同,也可能會讀到不一樣的東西,但這些差異並不能否定論述鏈的存在。就算我們不太確定它到底在傳遞著什麼話語,對話語的詮釋也可能南轅北轍,但是一個必須跟上這條鏈的義務會一視同仁地加在我們身上。這義務不易撼動,因為論述鏈其實就是命令鏈,就是法律。法律的強制力一向來自於看不見的論述鏈,而不是看得見的法條文字,也不是那些模仿上帝的立法者。這事很容易理解:我們在學習守法的時候,不必先默記所有法條內容,也不必先認識立法者。我們由前一個說話者那裡接受到命令,遙想著一個可能並不存在的施令者,然後要求我們之後的人也照做。

論述鏈也無所不在。除了法律命令之外,上帝的聖諭、真理、名字等都明顯地是沿著論述鏈在複製傳遞。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需要真的去搞懂這個傳遞中的語言有什麼內容意義。事實上,當語言在鏈上延伸散佈時,它可以被視為一個沒有意義或所指的物。就像名字,當我們引用複製它來指稱一個人或物時,它哪裡有什麼意義?意義是人為或後天加上去的,而論述鏈才是語言本身存在的方式,所有語言論述都在依賴著它。

或許我是多事了,因為我只要徵召你就好,不用告訴你這些關於語言的反思。大多數的書評不會這麼囉唆,它們直接跟你談內容,你反而會更輕易地傻傻跟上。不過我還是必須早點把話講清楚比較好,畢竟這本書與其他的書不一樣,因為當它參與一條展開的論述鏈時,它所談的內容不是別的,就是論述鏈。

難怪那個附在我身上的法國佬這麼笨拙,原來不能全怪他。我有義務跟你談談論述鏈,因為這本書的內容其實就在說這個東西。可是我又要裝作我不是在談這本書的內容,因為一談起內容,我們就進到論述的內部,那卻是對論述鏈本身而言最不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本書希望我們在看語言時能夠脫離的那一部分。我盡量沿著語言的外邊行走,但能力實在有限,所以這一路比我想像的要更加顛簸。雖然那法國佬聽起來似乎是醉話連篇,其實他已努力地在語言外頭保持清醒。如果 Foucault還在,並看到我現在為了遵循他的指示而手忙腳亂,他或許會考慮頒一個乖乖獎狀給我。

5

話說回來,或許 Foucault 已經打了賞;因為現在當我正準備要正式開始談一些這本書的內容時,卻發現我已經差不多快講完了。我的任務即將完成,真是令人欣慰,可見剛剛的辛苦還是有回報的。現在我只需再做一點補充說明,就可以請那個來附身的法國佬快點兒打包走人。

在華文世界中,外邊思維 域外思維現在已變成一個流行詞彙,但所指涉的大都已經不是 Foucault 這本書所談的東西。Foucault 原本用它表達一種特殊的論述路線:跨出語言的內裡,離開符號的意義內容,觀察語言的外緣,去討論語言本身的存在。這聽起來是一種特殊的關於論述的論述;很有趣,但也很籠統。如果我們想給這個語言的外緣一個確實的圖像,那它就是論述鏈。

Foucault 在本書中並未直接用鏈狀形式這類字眼來指稱語言的外緣,但留下了很多線索。他在本書中一開始從拆解 “I speak” 出發,其實就是順著歐陸文學對引述鏈或間接話語鏈 (chain of indirect discourse) 的興趣去發展,進入了關於論述鏈的論述脈絡中。這個開場還暗藏了一些批判,重新界定了論述鏈的作用。它暗地裡批評了一些語言學家 ( Émile Benveniste),因為他們草率地連結了代名詞 “I” 與主體性之間的關係;也質疑語言哲學家 ( J. L. Austin) 僅從行動者的角度看說話動詞,因為這會造成我們對於語言力量產生偏頗的見解。我們常用來談語言的方式有時只是在想像說話者,並不見得面對了語言本身。而 Foucault 重新面對論述鏈的鏈狀時空組構,並把它視為語言本身的存在。

Foucault 其實在這裏說得夠白的了:關鍵不在被傳遞的話語或被溝通的意義,而是語言一種往外向前散佈的原始能力,這使它自己可以進行一個純外緣性的展開 (見英文版,頁11)。正是憑藉著論述鏈可無盡地延伸以及不易被打斷的特性,論述才得以複製與散播。在這鏈上,說話者的主體必須消解,人的行動意志力也失去作用。語言在這裡並不是人的工具,而是反過來:語言只是要徵用我們的唇與舌。此時說話者的問題不是被迫不能說話,而是被迫說個不停。至於書裏提到一些引力、黑洞、替身等看似怪異的東西,其實都是論述鏈形成與延伸時不可或缺的機制步驟,一點也不神秘。

6

Foucault 為我們挖的坑真的很迷人:語言的外邊是一個必須由物理學與詩學共同攜手才能探索的宇宙。這讓我覺得很難堪,因為我挖的坑就有些慘不忍睹,十之八九沒人要跳下去。附上身的法國佬見我開始找代罪羔羊,也已經識相地開溜。現在我除了建議大家直接去讀這本書,也沒別的辦法。

事實上,若要理解 Foucault 日後對於論述生產的看法,本書的確應該被列爲入門必讀;一切先從發現語言的外緣開始。道理很簡單:若不能在這裡跟上這條關於 論述鏈的論述鏈,之後就很容易把 Foucault 的論述接到別的論述鏈去,然後大量生產累積出一些完全相反的論述。最常見的例子,就是把生產論述所需的物質力當做行動者的意志力,或把物質力之間生成對應的關係 (power) 說成可被把持操弄的權力,從此以訛傳訛,說個沒完。值得一提的是,Foucault 之後的作品仍繼續開發這個語言外緣,並一度建議用 力學” (power mechanics) 這個物理學模型,來對論述生成過程加以解釋與分類,而這時他就明確地提到了 鏈狀形式的存在。此處的 力學並不是一個比喻而已,因為從外邊看過來,這個過程的確是關於物質力或能量如何在鏈狀的時空內持續發生或再生,進而促成一連串的運動。

可惜的是,這個力學的描述方法論鮮少有人追隨耕耘,也因此成為目前外邊思維中最荒蕪的區域之一。不過它之所以乏人開墾,也不能全怪追隨者們;至少我們可以沿著論述鏈回溯,狡詐地把責任推到 Foucault 身上。雖然 Foucault 在本書中尚未開始利用 力學來討論鏈狀結構的變化與差異,但在 Blanchot 作品的啟發之下,他藉著音樂來探索這個問題。Foucault 提醒我們,我們在外邊的經驗是首歌,因為這條鏈的形成等同於聲音的物質能量在時間軸上的排列組合。它是法律、命令鏈,但同時也是音樂。但在他簡短地比較 Ulysses Eurydice 如何被音樂吸引的方式後,這部分的探索就像曇花一現;雖留餘音繞梁,但仍難以辨認。

不過做為 Foucault 的追隨者,我認為繼續對語言音樂性進行探索十分重要。它讓我們對於論述鏈在不同作用力交錯之下所能夠出現的變異,有了更多的想法。若是缺乏對這個層次的挖掘,鏈狀形式就不過是一條單純的直線條狀物。不就是一條鏈,它還能怎麼樣?而環環相扣,不就只是單調地從過去到未來單方向地延展?即使這已經是從語言外邊所觀察到的結果,但仍舊過於簡單粗淺;畢竟一條直通通的命令鏈只是一種理想型,實際上它可以有許多彎曲折疊。但一旦著眼在音樂性上,我們就無法不去正視論述鏈本身可以變化多端的事實。


而我們又該以什麼方式接唱著 Foucault 留下的歌?是否像 Ulysses 那樣,從女妖們 (the Sirens) 那裡所聽到的,就是屬於自己的 salvation 之歌,所以必須活下來接著唱?或是像 Orpheus,原本以為自己是歌曲的原始創作者,但眾神終會讓他明白他只能是追隨者,要等待著他們的施恩,所以唱的只是首 redemption 之歌?我所能做的掙扎也就是如此,讓我提供的聲音能量早些或遲些出現,看看是否能稍微改變了曲子。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各位恐怕不能拿我的五音不全當做逃避的藉口。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