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urice Blanchot: The Thought from Outside
作者 Michel Foucault (米歇爾.傅柯)
出版 Zone Books, 1987
[中譯版本]
外邊思維
行人出版社 2003
1
這本書會出現在我們所評論的書單裡,其實是一件遲早的事。問題是它現在出現的時間是太早?還是太晚?在某個意義上,它 “應該” 是第一本被評論的書。這本書透過評論他人的文字作品,啟動了一個關於語言外緣的論述;無論是在論述策略還是在主題上,它似乎與本部落格目前發展的方向十分接近。如果一開始就評論這本書,本部落格或許可藉此定個調,設個主題,還提供自己一個虛擬的開山祖師。但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事實上,也只有在我們先寫過幾篇書評後,發現自己正在一條路徑上前進,這個 “應該” 才會漸漸浮現。這本書的出現就算是個必然,也一定是個遲到。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它可能還是太早到了,或許我們應該再多寫幾篇,才能確定它出現的必然性。畢竟這本書到底在說些什麼,其實有點難參透;大多數人對它避之唯恐不及,而我們要如何捉住一個還在風中飛舞的氣球,還用它來做安穩海上船隻的錨?或許哪天它會背叛我;也有可能是我先變節。左思右想,或許它應該在這個部落格中永遠缺席。
正因如此,現在這篇書評的主要目的比較接近於驅魔。把它寫出來,或許那些目前在我身體裡不斷製造回聲的東西,就可以被排出我的體外;即使這樣做不免會把它趕到別人的身上去,我也顧不得了。至於對本書內容說法的評述,反而不是那麼重要。事實上,這可能正是本書所期待的回應,因為它遞交給我們的任務就是繼續沿著語言的外緣前進。
2
這本書的法文名稱為 La pensée du dehors,原是 Michel Foucault 在 1966 年發表的一篇回顧性文章,綜合評論了 Maurice Blanchot 的幾本小說。1986 年出了法文單行本;英文版則在 1987 年發行,並且與一篇 Blanchot 談 Foucault 的文章 (Michel Foucault as I Imagine Him) 併成一書。中譯本則在 2003 年問市,目前卻是在絕版狀態中,我很遺憾地並沒能早些發現它。不過或許就像我現在的書寫方式不受我的控制,Foucault 在此書中的文筆似乎被文學家附了身,展現出優雅的散文風格,再加上篇幅不長,所以英文版並不難上手。對我這完全不懂法文的人而言,在中譯本再版之前,英譯本其實是個不錯的代替品。
或許正是因為它容易閱讀,也或許是因為我抱著寫書評的態度來看它,所以在我一開始讀這本書的那個瞬間,一個語言的鏈條就馬上在我面前展開。在本書中,Foucault 評論分析了 Blanchot 的幾本小說,所以它本身就算是個書評。而我現在正在企圖評論 Foucault 對 Blanchot 作品的評論,寫一個書評的書評。我必須老實招認,我從沒看過 Blanchot 的作品;事實上這大概也是大部份讀者的情況。當年本書的英文版出現時,Blanchot 作品的英譯本還寥寥可數;而中文版上市時,Blanchot 作品的中譯本幾乎不存在。Blanchot 是誰?他是死是活?不過有誰真的在乎呢?出版社們還是照樣先發行了這本書,我也不會因為不認識此人就因此讀不下去。至於本書評的大多數讀者們,即將要在沒讀過 Blanchot 作品與買不到 Foucault 這本書的情況之下,硬吞下這篇書評的書評,並且還要評論它;至少在現在的網路社交環境裡,讀者們必須做個要不要回應或按個讚的決定。我對各位的處境深表同情。
無論如何,Blanchot、Foucault、我、以及各位讀者,我們現在已經透過這本書被包裹在一條論述鏈裡,鎖在一起。鏈條中的每一個說話者,都在為他的下一個說話者報導評論前一個說話者所說的事。我們被這條鏈的引力逮住,獻上肉身,提供一份可發出聲音物質的勞動力,成為我們前一個說話者的替身;同時我們也藉著這條鏈,找到我們的替身。這是一條可讓說話所需的物質動力不斷再生的鎖鏈,也因此是語言的生產流通所依恃的機制。
3
再看看我的下場:在掉進 Foucault 留下的那個坑之前,我表現出冷淡猶豫,抗拒了一會它所散發出來的引力,結局還是汗流浹背地在攝氏 37 度的環境中,繼續挖著下一個坑。這並不算太冤枉,畢竟我本就是個無名小卒。不幸的是,現在附上我身的並不是文采翩翩的文學家,搞不好還是個假貨。但這並不是我的錯,因為我並沒有選擇的機會,我只是一個在無知狀態下被召募來的小兵而已。而且嚴格來說,不幸的人是 “你”,下一個說話者,而不是 “我”,現在正在說話的說話者,因為這個不太漂亮的坑是留給 “你” 來填補寄宿的。別怨我,我其實跟你一樣無罪。我們唯一的差別是一個先後的時間差。之前我先被徵召進來,就跟現在的你一樣,只是個寄宿生;但當我開始挖起坑來,正式加入招募大隊,我就成了維護這條鏈的守衛僕人,並期待你跟上。至於之後你又招募到誰,我則是鞭長莫及,完全管不著。
但如此一來,這條鏈裡到底是誰在說話?在說誰的話?如果每個說話者只是某個說話者的替身,那這裡還有說話主體這種東西嗎?我剛剛用代名詞 “你” “我” “他” 所指的不是主體,而是在時間中分化的身體。沒辦法,這條鏈只要我們的肉體,徵收我們的勞力,就是不要我們的靈魂。搞了半天,若真有主體,此時它還尚未形成出現,所以只有語言自己在說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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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一篇書評,尤其是這本書評的書評,很難不對自己正被拉進一條論述鏈這件事情有所反思自覺。雖說每個人參與方式不盡相同,也可能會讀到不一樣的東西,但這些差異並不能否定論述鏈的存在。就算我們不太確定它到底在傳遞著什麼話語,對話語的詮釋也可能南轅北轍,但是一個必須跟上這條鏈的義務會一視同仁地加在我們身上。這義務不易撼動,因為論述鏈其實就是命令鏈,就是法律。法律的強制力一向來自於看不見的論述鏈,而不是看得見的法條文字,也不是那些模仿上帝的立法者。這事很容易理解:我們在學習守法的時候,不必先默記所有法條內容,也不必先認識立法者。我們由前一個說話者那裡接受到命令,遙想著一個可能並不存在的施令者,然後要求我們之後的人也照做。
論述鏈也無所不在。除了法律命令之外,上帝的聖諭、真理、名字等都明顯地是沿著論述鏈在複製傳遞。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需要真的去搞懂這個傳遞中的語言有什麼內容意義。事實上,當語言在鏈上延伸散佈時,它可以被視為一個沒有意義或所指的物。就像名字,當我們引用複製它來指稱一個人或物時,它哪裡有什麼意義?意義是人為或後天加上去的,而論述鏈才是語言本身存在的方式,所有語言論述都在依賴著它。
或許我是多事了,因為我只要徵召你就好,不用告訴你這些關於語言的反思。大多數的書評不會這麼囉唆,它們直接跟你談內容,你反而會更輕易地傻傻跟上。不過我還是必須早點把話講清楚比較好,畢竟這本書與其他的書不一樣,因為當它參與一條展開的論述鏈時,它所談的內容不是別的,就是論述鏈。
難怪那個附在我身上的法國佬這麼笨拙,原來不能全怪他。我有義務跟你談談論述鏈,因為這本書的內容其實就在說這個東西。可是我又要裝作我不是在談這本書的內容,因為一談起內容,我們就進到論述的內部,那卻是對論述鏈本身而言最不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本書希望我們在看語言時能夠脫離的那一部分。我盡量沿著語言的外邊行走,但能力實在有限,所以這一路比我想像的要更加顛簸。雖然那法國佬聽起來似乎是醉話連篇,其實他已努力地在語言外頭保持清醒。如果 Foucault還在,並看到我現在為了遵循他的指示而手忙腳亂,他或許會考慮頒一個乖乖獎狀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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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或許 Foucault 已經打了賞;因為現在當我正準備要正式開始談一些這本書的內容時,卻發現我已經差不多快講完了。我的任務即將完成,真是令人欣慰,可見剛剛的辛苦還是有回報的。現在我只需再做一點補充說明,就可以請那個來附身的法國佬快點兒打包走人。
在華文世界中,“外邊思維” 或 “域外思維” 現在已變成一個流行詞彙,但所指涉的大都已經不是 Foucault 這本書所談的東西。Foucault 原本用它表達一種特殊的論述路線:跨出語言的內裡,離開符號的意義內容,觀察語言的外緣,去討論語言本身的存在。這聽起來是一種特殊的關於論述的論述;很有趣,但也很籠統。如果我們想給這個語言的外緣一個確實的圖像,那它就是論述鏈。
Foucault 在本書中並未直接用 “鏈狀形式” 這類字眼來指稱語言的外緣,但留下了很多線索。他在本書中一開始從拆解 “I speak” 出發,其實就是順著歐陸文學對引述鏈或間接話語鏈 (chain of indirect discourse) 的興趣去發展,進入了關於論述鏈的論述脈絡中。這個開場還暗藏了一些批判,重新界定了論述鏈的作用。它暗地裡批評了一些語言學家 (如 Émile Benveniste),因為他們草率地連結了代名詞 “I” 與主體性之間的關係;也質疑語言哲學家 (如 J. L. Austin) 僅從行動者的角度看說話動詞,因為這會造成我們對於語言力量產生偏頗的見解。我們常用來談語言的方式有時只是在想像說話者,並不見得面對了語言本身。而 Foucault 重新面對論述鏈的鏈狀時空組構,並把它視為語言本身的存在。
Foucault 其實在這裏說得夠白的了:關鍵不在被傳遞的話語或被溝通的意義,而是語言一種往外向前散佈的原始能力,這使它自己可以進行一個純外緣性的展開 (見英文版,頁11)。正是憑藉著論述鏈可無盡地延伸以及不易被打斷的特性,論述才得以複製與散播。在這鏈上,說話者的主體必須消解,人的行動意志力也失去作用。語言在這裡並不是人的工具,而是反過來:語言只是要徵用我們的唇與舌。此時說話者的問題不是被迫不能說話,而是被迫說個不停。至於書裏提到一些引力、黑洞、替身等看似怪異的東西,其實都是論述鏈形成與延伸時不可或缺的機制步驟,一點也不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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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cault 為我們挖的坑真的很迷人:語言的外邊是一個必須由物理學與詩學共同攜手才能探索的宇宙。這讓我覺得很難堪,因為我挖的坑就有些慘不忍睹,十之八九沒人要跳下去。附上身的法國佬見我開始找代罪羔羊,也已經識相地開溜。現在我除了建議大家直接去讀這本書,也沒別的辦法。
可惜的是,這個力學的描述方法論鮮少有人追隨耕耘,也因此成為目前外邊思維中最荒蕪的區域之一。不過它之所以乏人開墾,也不能全怪追隨者們;至少我們可以沿著論述鏈回溯,狡詐地把責任推到 Foucault 身上。雖然 Foucault 在本書中尚未開始利用 “力學” 來討論鏈狀結構的變化與差異,但在 Blanchot 作品的啟發之下,他藉著音樂來探索這個問題。Foucault 提醒我們,我們在外邊的經驗是首歌,因為這條鏈的形成等同於聲音的物質能量在時間軸上的排列組合。它是法律、命令鏈,但同時也是音樂。但在他簡短地比較 Ulysses 和 Eurydice 如何被音樂吸引的方式後,這部分的探索就像曇花一現;雖留餘音繞梁,但仍難以辨認。
不過做為 Foucault 的追隨者,我認為繼續對語言音樂性進行探索十分重要。它讓我們對於論述鏈在不同作用力交錯之下所能夠出現的變異,有了更多的想法。若是缺乏對這個層次的挖掘,鏈狀形式就不過是一條單純的直線條狀物。不就是一條鏈,它還能怎麼樣?而環環相扣,不就只是單調地從過去到未來單方向地延展?即使這已經是從語言外邊所觀察到的結果,但仍舊過於簡單粗淺;畢竟一條直通通的命令鏈只是一種理想型,實際上它可以有許多彎曲折疊。但一旦著眼在音樂性上,我們就無法不去正視論述鏈本身可以變化多端的事實。
而我們又該以什麼方式接唱著 Foucault 留下的歌?是否像 Ulysses 那樣,從女妖們 (the Sirens) 那裡所聽到的,就是屬於自己的 salvation 之歌,所以必須活下來接著唱?或是像 Orpheus,原本以為自己是歌曲的原始創作者,但眾神終會讓他明白他只能是追隨者,要等待著他們的施恩,所以唱的只是首 redemption 之歌?我所能做的掙扎也就是如此,讓我提供的聲音能量早些或遲些出現,看看是否能稍微改變了曲子。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各位恐怕不能拿我的五音不全當做逃避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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