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5/31

【書評】 噪音與沈默 -- 評《 Words Will Break Cement: The Passion of Pussy Riot 》

Words Will Break Cement: The Passion of Pussy Riot
作者  Masha Gessen
出版  Riverhead Books,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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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看熱鬧的方式讀 Words Will Break Cement ,它訴說了一個有些荒唐又有些搞笑的故事:幾個天真叛逆的俄國女郎組了一個叫 Pussy Riot 的行動藝術團體;她們大鬧了莫斯科的大教堂,用龐克樂唱著禱詞,要求聖母快讓普丁退散;雖然難逃普丁政權的嚴厲處罰,但其傻呼呼的勇氣卻也讓她們成為西方世界眼中的打普英雄。但這本書還呈現了一個較為深奧的面向,值得深究。作者 Masha Gessen 其實在此提供了一個關於語言政治的有趣個案;它顯示當人們在一個極端的語言環境裡,並用語言來評論該語言環境時,語言使用方式本身也會被推到了極限。這篇書評將針對本書所描述的個案做一些初步的評析。

對西方媒體而言,俄國的 Pussy Riot(一般中譯為“暴動小貓”)大概是近年來最受矚目的抗爭藝術團體。[如果讀者對她們很陌生,可參考一下維基對暴動小貓的簡介。] 可惜的是,媒體對她們的青睞多半是因為她們所抗爭的對象,以及她們因表演行動所受到的牢獄之災。基於對藝術表達自由的尊重,西方文化界與媒體聲援她們是理所當然的;但在追捧的同時,西方媒體並未對她們的作品本身進行深度的理解與評論。這裡似乎有一個不能說的禁忌:批評抗爭藝術家的作品或表演,就等於間接批評他們的訴求,所以應該避免。結果西方媒體只是從看熱鬧的方式,把 Pussy Riot 塑造成烈士,甚至當做給普丁打臉的宣傳工具。弔詭的是,這種做法也讓政治凌駕於藝術之上,與普丁政權無異。

藝術與政治應該分離的主張當然過於天真;現實上,藝術與政治之間的關係如千絲萬縷般糾纏。但正因為如此,與其宣揚這些藝術家如何在事後合理化自己的作品,或許我們更該仔細檢視他們的抗爭藝術作品;畢竟訴求的表達是透過藝術品本身,而不是藝術家的解釋說明。而抗爭藝術作品的生產,是在特定的社會政治脈絡中進行,也與當地對於如何使用符號物的意識型態息息相關。感謝 Masha Gessen,她不是個看熱鬧的人,還企圖幫助我們理解為何噪音會成為一種語言藝術與政治手段。她冷靜地介紹了 Pussy Riot 的形成與進化,包括成員的成長經歷以及他們所做的每個表演。但在這些介紹背後,我們可以發現她成功地描繪出當前俄國的語言環境。如果沒有這個描述,那麼貓女們自稱為龐克(punk)的表演也只不過是既無章法又無原創性的鬼吼亂叫,還真沒什麼好討論鑑賞的。但是一旦注意到俄國獨特的語言環境,我們就馬上恍然大悟:原來只有不附著任何意義內容的雞貓子鬼叫,才能在此環境中產生顛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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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移民美國的俄國記者與作家,Gessen 可能是當今英語世界中對俄國語言環境最瞭若指掌的人。而且因為她是一名女性與同志,俄國對少數族群的蔑視與壓迫更曾是她所親身經驗過的痛。Pussy Riot 成員所經歷的掙扎對 Gessen 而言不但不陌生,她可能比這些年輕女孩更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本書雖然建立在 Gessen 與貓女們之間的訪談、書信往來、以及她們在受審過程中的發言等語料,但在分析與呈現這些資料時,Gessen補充了她長期對俄國政治論述場域的觀察。藉著敘述 Pussy Riot 的經歷與再現其話語表演,Gessen 帶我們看到的不僅是 Pussy Riot,她把她們所處的語言環境也再現出來。而 Pussy Riot 稱之為藝術的表演行動,也因此被放進了適當的脈絡裡。

首先 Gessen 就暗示我們,俄國政治語言的環境其實基本上是個大監獄,各種語言的生產流通都被嚴密地控管限制著。本書一開始就是從作者到監獄探視貓女中的 Nadya寫起,呈現出一個所有語言活動都被監管限制的環境,不管是公文申請、閱覽書籍、還是母女互動。監獄或許是一個自由被極端限制的地方,但它也是整個俄國的鏡像縮影。正如 Gessen 提到,俄國人會不時自嘲:俄國只有兩種人,監獄裡的囚犯以及管理監獄的獄卒。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俄國真正的政治中心不是克里姆林宮,而是流放地與監獄,因為整個俄國的國家想像是以後者為模型建立起來的,而莫斯科才是管制較為鬆散的邊陲。

如果只是政治話語生產流通的管制,那麼俄國的語言環境也不算獨一無二,但是情況比這更糟。俄國的政治言論自由看似遭受箝制,不過問題是人民其實也沒有什麼異議要說的。Gessen 提到俄國人對政治謊言習以為常,早就不認為有什麼真話存在,或不期待在假話真話之間找到任何可辨識的差異。就算萬一有人對普丁的假民主不滿,進而提出落實真正民主的異議,這個人會被大家當作瘋子,他的話也被視為毒藥。Gessen 指出關於民主的話語在蘇聯剛解體之後曾熱門過一陣子,但實驗結果證明這行不通,百姓的生活還因此越來越糟。提倡民主改革的話語早已破產,現在反而成為所有謊言中騙最大的一個,無法獲得任何支持,也就沒有說的必要。換句話說,批評當前政治與提倡民主改革的話沒辦法說,並不是因為不准說,而是因為它空洞無意義。目前一般人只能在較好的與較不好的謊言之中挑些順耳的話語來聽,例如保證經濟好、愛俄國等等。

此外,對少數族群而言,俄國的語言環境更加嚴苛。俄國對於女性、同性戀、以及非白俄羅斯族群的歧視可說是惡名昭彰。對少數民族的歧視與忽略,一直是俄國政治論述實踐的重點。一方面,被歧視的類別就是由話語建構出來的;另一方面,歧視的理由之一就放在他們的話語能力之上。Gessen 不忘提醒我們,普丁曾大剌剌地表示女人根本沒資格出來談什麼國家政治,他們唯一能報國的方式,就是回家從事人口的生產。事實上,連貓女們的父親也多把女人當做煮飯養小孩的侍女。在俄羅斯帝國文明的光榮之下,這些少數族群如果沒被當成罪犯,也被視為不文明的下等人。就算他們說了些什麼政治正確的話,還是聽著刺耳,因為他們根本不可能會把這些話說得好;即使他們歌頌普丁,人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懷疑這搞不好只是諷刺。而諷刺的話可能就是謊言中的真話。

一旦我們進一步結合一下 Gessen 對於俄國政治論述場域的種種描述,就會發現 Pussy Riot 處在一個非常極端的語言環境中。首先,只要論起政治,她們不可能不說謊話。這是因為所有的政治語言都不能當真,也不被當真;不管她們說了什麼,都是謊言。其次,她們也不可能不說真話,或非謊言。因為身為女性,她們的語言能力被認為十分低下;結果說得太差勁的謊言變成非謊言,可說是目前俄國唯一的真話。最後,她們不可能說其他的話。在話語再生產與流通的嚴格管制下,她們早已不知道還有其他的話,或這些話要怎麼說。貓女們想說女性主義的話語,但是這類論述在俄國仍處於真空狀態,所以她們也不曉得怎麼說,只能胡亂地複製剪貼西方女性論述的片段。即使她們最後決定做龐克樂,但沒人知道如何作曲演奏,所以只好抄襲剪輯西方龐克樂團的音樂。她們其實什麼也不會說;而且就算會說,她們的話還是會被歸入沒人要理會的差勁謊言。

在這三個不可能的交互作用與包圍之下,她們陷入一個語言絕境。所有話語都不再包含可以當真的內容,語詞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她們現在已經沒有語言可以用了。

3

雖然 Pussy Riot Gessen 都說其藝術表演所抗議的對象是普丁政權,但或許上述的語言絕境才是她們真正企圖要去改變扭轉的。老實說,普丁一個人並無創造出這等絕境的能耐,他大概只是它被具象化的結果或象徵。無論如何,真正的問題來了:如果她們不針對這個語言絕境說些什麼,她們說不定就會永遠沈默下去;但已經墜入絕境裡的她們現在能說什麼?

Gessen 提供的俄國語言環境脈絡讓我們認識到 Pussy Riot 所面臨的難題;而她們的藝術實驗很清楚地顯示了她們的答案:當什麼話都沒辦法說的時候,我也不會乖乖保持安靜,因為我還可以製造噪音來對抗沈默。畢竟語詞在被剝掉意義之後,還會剩下聲音這個物質殘骸,所以她們即使在絕境裡也不是真的一無所有。語言做為一種社會溝通的媒介,其定義在此時被推到了極限:沒有語意,沒有所指,也沒有句法,只有聲音,就是一種物質波或物質力而已。在這裡,語言似乎倒退到了一個最原始單純的狀態。而 Pussy Riot 看似胡鬧的表演背後到底有何藝術性,我們現在也在 Gessen 的幫助下找到了些頭緒。

為了凸顯語言的表演已經脫離了話語的內容,Gessen 特意地顯示 Pussy Riot 的話語內容一再被人冷落。事實上,這些女孩們很愛高談闊論,她們的龐克歌詞也顯示她們有些小聰明,法庭辯論中的個人結語更是滔滔不絕。但 Gessen 對她們的話語冷處理:她會完整地呈現這些話語,但不會去深究其內容。有時她甚至把這些女孩說成像是有溝通障礙的人,因為經常沒人知道她們在說什麼。就算有,在俄國的語言環境中,應該也沒人在乎。就連她們在受審時,被指控的罪名也與其政治言論毫無關係。在本書中,我們幾乎沒看到任何人在討論 Pussy Riot 說了什麼。她們雖在俄國引起很大的騷動,也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影響力,但是無論是厭惡還是支持她們,都是因為那出人意料之外的表演本身,而非她們的話語。唯一會把她們的談話內容當寶的,大概只有狀況外的西方媒體。

Pussy Riot 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其實她們所引起的不是論戰,而是一場靜默與噪音之間的戰鬥。或許在倉促成軍時,她們還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選擇唱自己不會唱的龐克樂,但她們已經十分確定一件事:她們的表演一定要選擇在不准做表演的空間中進行,換句話說,在那些已經向沈默屈服的地方。Gessen 特別地提到其中一位女孩在拘留待審的時候終於想明白了整件事;在寂靜的獄室中,她了解到她們突擊成功,但她也有點擔心在這場持久戰中,喧囂的噪音會不會漸漸敗退,未來甚至會完全被靜音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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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ssen 捉住俄國的語言環境,凸顯出 Pussy Riot 的噪音是一種有意義的藝術手法。光是這一點,這本書就已經比多數介紹 Pussy Riot 的文章高明許多。要介紹藝術家,就要點出其作品的藝術性,而不光是宣揚其理念。Gessen 讓我真心地喜歡上 Pussy Riot,因為除了她們的勇氣與熱情,我還可以在書中看到她們所創作出來的景象:噪音與靜音在時間與空間裡的擴散與纏鬥。我們一般所認為的語言,在這裡也突破傳統的認知,達到一個很少人會注意到的純物質極限。而我也相信她們一定是出自於愛來做她們所做的事,因為這個景象,這個極限,有可能帶領其他跟她們處於同樣環境的人,走出絕境。

但是如果我們用更嚴格的標準來要求,Gessen 並沒有明確地告訴我們為什麼噪音會如此有效。到底對俄國人而言,什麼是噪音?為什麼普丁政權明明不怕女人亂講話,但碰上了 Pussy Riot 的噪音卻如臨大敵,還因此把她們關了起來?而 Pussy Riot 又是如何精準地做出了會讓國家守護者不斷搔頭的噪音?如果本書能進一步地澄清這些問題,Pussy Riot 的藝術才算得到了完整的描述。

要澄清這些問題,本書需要在兩個環節上做描述。一是俄國關於語言美學的意識型態;二是表演過程的完整紀錄,找出她們顛覆此意識型態的方法。再細讀本書之後,我們可發現作者其實在第二個環節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但是卻把第一個環節漏掉了,結果就失去了關鍵性的鏈結。身為一名優秀的記者,Gessen 知道如何觀察過程細節,再加上她正確地把焦點從話語內容上移開,所以她已經盡可能地還原了 Pussy Riot 的表演。雖然 Pussy Riot 在教堂裡的表演被警衛干擾,變得支離破碎,拍下的影片品質也很差,但是 Gessen 還是細心地重建了一個游擊戰場:女戰士們組織鬆散,首腦似有若無,無固定標準戰略,也缺乏充分的組織協調,一切靠抓準時機隨機應變,見縫插針。而 Gessen 真正全程參與並完整記錄的則是 Pussy Riot 在法庭中的表現。這其實也是一場大型表演,而 Pussy Riot 的策略在這裏就很清楚地被 Gessen 呈現出來:搞亂原本法庭中話語排列出現的時間順序。原本被法官一手掌控扭曲的辯論程序,結果在 Pussy Riot 的積極參與後變得更加荒腔走板;最後惹得跋扈的女法官不斷失控尖叫,反而成為最大的噪音製造者。Pussy Riot 創造噪音的方式其實不難:只要把幾個音放在不該放的時間點上,原本被指揮者嚴格控管的樂曲就會自己走音變調,不忍卒聽。

只是在缺乏語言意識型態的條件下,這些表演過程細節的描述還是功虧一簣,不但我們很容易忽略這些描述,也無法指出為何 Pussy Riot 要這樣做的原因,以及為何它可以如此有效地讓普丁政權跳腳。我個人的猜測是,這個語言意識型態的來源,可能與上世紀初在俄國出現的形式主義有關。形式主義是一個針對語言美學的評論觀點,建立在一套獨特的語言哲學之上。其中大將 Roman Jakobson  Mikhail Bakhtin,一直到現在都還影響著當今語言學與文學批評理論;前者的詩學強調聲音在時間中的排列,後者的文類學強調話語事件在時間中的組織。這兩位在理論上的共同點,就是語言在時間中所呈現的秩序,或者說是語言的音樂性。如果俄國的語言意識型態仍然對語言的音樂性保持高度敏感,那就不難解釋為何 Pussy Riot 製造噪音的策略如此有效:聲音的秩序就是社會秩序,而身為高人一等的當權者們,就是無法忍受聲音在時間中的混亂狀態。Gessen 的文學訓練是在俄國進行的,所以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語言意識型態;而她之所以會漏掉這部分,原因可能正是這個意識型態對她而言也是理所當然,毋庸贅言。但對於她的大部份讀者而言,這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

無論如何,Pussy Riot 指出了一條走出語言絕境的路,點出了俄國國家語言政治的大弱點,所以給了處在類似環境的人們一絲希望。這條路是:在時空中錯置語言,製造噪音,就可用噪音佔據原本被靜音統治的領土,亦即用失序的聲音來 "去領土化"。如果她們自己無法說清楚這條路怎麼走,Gessen 幫忙畫了一個不錯的地圖,只是這圖還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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