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ween the World and Me
作者 Ta-Nehisi
Coates
出版 Spiegel
& Grau 2015
[台灣中譯版本]
在世界與我之間
衛城出版 2016
1
在 2008 年 11 月歐巴馬勝選的那個夜晚,他在芝加哥發表了他的勝利演說。對許多美國的黑人而言,這個演說證實了他們早有的疑慮:新總統仍是白人,或者他認為他自己是白人,因為這位棕色皮膚的未來國家領袖說著的是白人的語言,甚至企圖終結黑人的論述。只不過在一次又一次的 “Yes we
can” 吶喊聲中,以及選後大和解的團結氣氛下,他們當時未能立即在年輕選民的熱情上澆冷水。七年後,歐巴馬即將卸下總統頭銜,當年沒澆下的冷水已在空中凍結為冰雹,向下砸落是件遲早的事。在這初期的反撲中,Ta-Nehisi Coates 的 Between
the World and Me 大概是最具威力與潛力的論述。
這篇書評將簡述與評論 Coates 在本書中所採取的論述策略。表面上,他是對著他的兒子談一些歷史事件和他個人的經驗回憶,希望年輕人能從過去了解目前美國黑人所面臨的處境與未來的挑戰。但當這些故事在敘述中累積時,它們的歷史重量卻逐漸減輕,反而接近無歷史性與無個人性的寓言,所訴說的是關於人類社會本體與人性本質的一些通則。此策略與傳統黑人論述大為不同,強調的是社會性而非歷史性。但在後歐巴馬時期,這可能是振興黑人論述的最佳策略,有機會能夠說服年輕黑人努力地去拒絕神話,保持清醒,繼續追求救贖。
2
在評估本書之前,我必須先提供一個非常簡單的美國黑人論述的脈絡,因為它是了解這本書的關鍵。
美國開國後,基督新教一直是主要的宗教論述,但卻始終存在著兩個上帝,施行著不同的恩典。一個是白人的上帝,信奉祂會帶來 salvation。另一個則是黑奴們的上帝,祂會帶來的是 redemption。
(這兩個恩典的中譯並未標準化,而且都籠統地指著救贖、贖罪、救恩、拯救等等,無法清楚地顯示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因此我在文中提及它們時還是使用英文,以免混淆。) 基本上 salvation
是指上帝的庇蔭會為已經過得不錯的人帶來更好的生活,並且遠離未來的不幸。這個論述提供一個說法,讓人們在既有條件之下,各盡其最大之力,為他們個人創造更多的利益與幸福。而這也就是所謂的「美國夢」:在上帝的應許之地,人人快樂平等,而未來只會更加美好。而 redemption 指的則是一種脫離苦難的拯救;這類論述主張雖然現在人們還忍受著種種痛苦折磨,但公義 (justice) 終會伸張,自由幸福的日子終究會在某一天降臨。
雖然這麼說會過度簡化美國種族論述本身的發展史,但基本上 salvation 論述曾經被用來合理化美國白人剝削黑人的勞力,至於黑人文化論述的基礎,包括最早的奴隸敘述與黑人福音,就是建立在 redemption 的話語上。美國的黑白種族界線也因此早已不只是膚色上的區別,而是與這種文化語言的差異糾結在一起。事實上,這個語言的對立目前仍舊存在。對許多美國白人而言,redemption 式的論述在美國根本不存在;他們無意識地對它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因為它抵觸了美國夢,亦即他們對美國的國家想像。但對黑人而言,即使奴隸制度與種族隔離政策已經廢除,美國社會主流的 salvation 話語要他們忘掉過去只往前看,卻沒打算先回頭追求黑人的公義與平等。這個對立不僅來自種族間的歷史恩怨,還根植於話語本身潛藏的時空組構;換言之,由於 salvation 與 redemption
對事件在時間中展開的順序有不同看法,所以對於過去已發生的事,白人與黑人的論述會分別發展出互不相容的歷史敘述。
正因如此,歐巴馬在多數的美國黑人眼中是個白人 (較客氣的說法是 “不夠黑” ),因為他在對種族問題發言時,使用的是 salvation 語言。這並不令人意外;歐巴馬的出身背景並不是典型的美國黑人家庭,也從未參與過黑人民權運動。不過他與一般白人不同,因為他其實對 redemption 的語言並不陌生;在從政初期,他為了深入瞭解黑人社區,曾經一度在黑人教會服務。對於黑人論述,白人可能聽不見或聽不懂,但歐巴馬可是曾經參與過其論述表演的學者。因為如此,他可能比一般白人更知道如何挑戰黑人論述。歐巴馬在 2008 年的勝利演說就顯示,不管他是為了贏得多數選民白人的支持,還是衷心擁抱 salvation 的語言,他打算要為 redemption
送終。這篇演說使用了多種修辭技巧來一再暗示,他當選美國總統這個歷史事件就是黑人終於獲得 redemption 的標記,所以 redemption 的歷史進程已經走完,以此為中心的論述也可劃上句點;從此之後,美國黑人也與白人一樣,只要追求 salvation 即可。
歐巴馬應該並無惡意,只是企圖調停兩個敵對的論述,並表達他對美國種族融合的樂觀態度;不過事情畢竟沒那麼容易。歐巴馬話語中這種快樂向前走的歷史觀與樂觀態度,正是不折不扣的 salvation 產物;白人聽了自然會很滿意,卻無法說服黑人。此外,把自己當上總統這件事當作黑人集體公義的來臨,不但過於自負,也多少濫用了總統頭銜下的話語權威。況且他的說法也等於在暗示,黑人過去圍繞著 redemption 所創造的各類型文化論述與身份認同,將會成為歷史焚化爐中的灰燼,或是博物館裡的無用古董。對那些接受與運用 redemption 論述的黑人而言,歐巴馬的話語十分刺耳。
無論如何,歐巴馬吸引了不少年輕的黑人,也暴露出黑人論述在與白人論述對抗時,本身內藏了一個缺陷。這個缺陷是:在事件序列的時間組態上,redemption 與 salvation
彼此看似是對立的,但他們之間可做出一個內在性連結,讓 salvation 虛擬地緊跟在 redemption
之後,彷彿隨時可以接手。換句話說,在其所主張的歷史進程中,redemption 語言把解放與公義設為其終點;雖然這個歷史進程可以透過無限期地延遲其盡頭而得以繼續延伸,但卻擺脫不掉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公義真的在某一天來臨,此進程也就完結。而 salvation 所主張的好上加好永無止盡的歷史進程,正好可以放在 redemption 後頭,準備取而代之。
美國黑人的公義究竟是什麼,過去黑人論述曾提出過許多相互競爭的不同看法,對此莫衷一是。在歐巴馬之前,也從未有任何黑人意見領袖公開宣稱這個公義的時刻已經到來。而在現實上,美國黑人現在仍然在政治經濟上處於劣勢,代表國家權力的警察頻頻不當地使用暴力來對付黑人,歧視問題也依然普遍地存在。雖然黑人的公平正義看似仍舊遙遙無期,但這也正是黑人論述的活水。歐巴馬的發言並未真正改變這一切,卻還是給黑人論述蒙上一層陰影;黑人論述過去並未嚴肅思考的問題現在已被攤在檯面上:如果哪天公義真的來了,redemption 語言也就失效,那麼美國黑人族群該如何繼續在歷史中前進?
3
一旦把 Coates 的這本新書放在上述的脈絡,它的價值馬上就顯現出來:它面對了歐巴馬丟出的難題,對於美國黑人論述未來的發展提出一個可能的方向。
這本書看起來是一個黑人父親寫給青少年兒子的長信,但我們不難發現,它的口吻經常變得比一般父子交談更為正式冷酷,而討論的議題不但嚴肅,使用的語言也相對艱難。這可能正是因為這裡的父子關係其實只是論述傳承香火的比喻,借來架設論述的系譜。換言之,作者的兒子在這裏是未來黑人論述的擬人化,而書信文類的傳遞訊息功能,則被用來搭起新舊論述之間的交接過程。就增加與年輕黑人的互動而言,這個文體與修辭策略應該多少有些效果。
書的內容被作者區分為三部分;這讓它更像是一份關於黑人論述發展的計畫書。第一部分的重點是回顧過去的黑人論述,強調其中 redemption
元素的持續性與必要性。Coates 訴說家族長輩的生存策略,反思自己成長過程中的經驗,也提到自己對一些過去黑人論述的崇拜與批評,以及當前他的兒子所面臨的課題。即使這一路上黑人的處境與論述不斷更迭,但是 Coates 回顧的目的不在於歷史的演進;他的任務是從中抽取出一些不變的東西:黑人身體這個物質依舊不在黑人自己的控制下,而是在白人主導的美夢 (the Dream) 機器中被剝削利用的資源。過去這個夢竊取豪奪黑人的勞動力,現在則用黑人身體為材料來砌出美夢社區的城牆。這牆劃出美夢的邊界,標示著惡夢的起點;而守護美夢社區的士兵不時地整頓修理這座牆,即使是使用暴力也在所不惜。
Coates 在這裡所說的美夢,指的應該就是美國夢,或是更廣泛地指 salvation
這個意識型態及相關體制。採取這個以社會形成的物質層面為中心的角度,Coates 相信黑人的 redemption
論述將會延續下去。在某個程度上,redemption
就像是 salvation 的反作用力;只要有 salvation,就會有 redemption 相應而生。這意味著在時間關係上,redemption 是在 salvation 後面產生出來的反應。由此來看,歐巴馬的 salvation 接手歷史的說法並不成立;Coates 也再三告誡後輩,跟著白人追求美夢,放棄 redemption,這對黑人而言不但不實際,還相當危險。
Coates 的新看法極具顛覆性。依此看法,黑人的不公義處境並不是一個特殊的歷史偶然所產生的後果,而是根植於社會形成的物質面。根據 Coates 的說法,這應歸咎於一種屬於宇宙論的 (cosmic) 的物理定律:任何一個社會都依賴某種勞力的分工,出現主子與奴隸;而任何一個文明也都要劃出秩序的物質界線,創造出不夠文明的少數民族,形成邊陲。在某個意義上,美國的種族界線只是這個定律下的一個個案;美國黑人的歷史遭遇固然有其歷史特殊性,但也不是真的那麼特殊,也因此它的解決方式也不能只依賴對歷史進程的想像。把問題指向社會本體的物理現象,Coates 把過去偏向歷史學的黑人論述帶往形上學的方向。
雖然一開始只是回應歐巴馬丟出的問題,但 Coates 的論述會導致許多後果,尤其是對於公義的想像與追求方式,黑人論述都必須進行大幅的修正。本書的第二和第三部分對此做了進一步的提議,但也因此經常出現驚人之語。
第二部分的重點有二。一個是企圖用一般人的語言來描述國家的社會學本質。國家需要可任意毀壞的身體與能生產的勞力,而警察與學校等機構,都可視為國家的代言人,或統治管理身體這種物質資源的機器。相較於白人,美國黑人以及其他少數族群特別容易得到不平的待遇,其身體則成為建立美國夢的祭品。Coates 在此的語氣從憤怒沮喪逐漸變得冷靜,因為不管是殺人還是救人,警察就是國家統治的機器;我們沒有必要對機器生氣,也不必崇拜景仰它。Coates 提醒美國黑人要與國家保持一定的距離,才能好好觀察它到底是什麼。
另一個重點是期待黑人論述的接棒者要與過去論述切割,解開世代間的鎖鏈。因為如果真正的問題是出在國家,那麼對於如何追求 redemption,黑人論述必須做出全新的提案。在這個問題上,國家的歷史與政權體制類型並不重要,因為癥結點並不是這裏是美國還是法國,民主還是不民主;所有的國家都需要有類似的機器去收集管理身體勞力與財富,也都分化出了強勢與弱勢族群。就算美國黑人獨立出來建立一個國家,也會出現類似的不平等,因為國家需要這種分化與暴力。雖然 Coates 沒有明說,但這裡合邏輯的 redemption 選項只有一個:遠離或擺脫國家;但是這不太可能,所以他只能重複地說:沒有出口,無處可逃。若是無法在論述上有所突破創新,即使是 Coates 也無法繼續唱著救贖之歌。
雖然本書把獲得 redemption 的方法交給未來的黑人論述去討論,篇幅極短的第三部分還是提出一個想像空間。過去強調黑人翻身的論述現已被 Coates 否決,因為在國家存在的前提下,所謂翻身只是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角色換人做;新的論述方案必須排除天真的翻身路線。在與警察暴力犧牲者的母親談完後,Coates 有感而發,認為黑人 redemption 的可能性就是在於白人國家的自我毀滅。無法說服白人放棄美夢,取而代之也不是辦法,那就讓白人的美夢機器繼續運作。以 salvation 為基調的美夢還有另外一面:美國之貪 (American Greed),亦即無限制地追求更多的幸福利益。總有一天,對物質資源毫無克制力的慾望會消費掉他們自己的身體,榨乾地球的環境資源;奉保障美國自身利益之名,無限擴張對外的影響力,也遲早會導致更多軍事外交的衝突。總有一天,美夢機器會無法負荷,出現故障,冒出黑煙,然後自己炸成碎片;此時美夢社群的高樓就會崩塌,用黑人身體築成的城牆也就倒下。這或許才是黑人的解放。
4
Coates的結尾充滿詩意,雖然看似黑暗悲觀,但這並不是個人的憤怒與創傷所造成的。仔細爬梳過本書的論述後,我們可以發現其智識上的價值。在這個以黑人論述為對象的後設論述中,Coates 推翻了歐巴馬對 redemption
的判決,延續了它的論述生命,並把其方向導往形上學,把重心從歷史性移至社會性。在還算一致的邏輯推論下,這個轉向產生了令人訝異但又似乎不可避免的結論。這並不是樂觀與否的問題。如果相信美國黑人的命運可在歷史過程中得到翻轉,我們或許可以做一個關於未來的美夢,即使它的實現遙不可及;但如果黑人的地位是由社會本體運作的法則所造就的,那麼真正會持續下去的仍舊是夢魘。Toni
Morrison 認為這本書填補了一個黑人論述的智識空缺,此一讚譽其來有自。
本書較值得批評的一點就是,這裏所做的論述突破並不完全是新的,也存在著一些縫隙。可能因為在文體上選擇書信而非論文,Coates 在提到國家過度膨脹而自我毀滅,以及少數民族處境的普遍性時,並未提及任何一位有過類似說法的理論家,例如 Clastres、Deleuze 及 Guattari 等。當然,我們不清楚 Coates 是否受到這些理論家的啟發,本書的主張也並非一定要掉書袋才能成立,但有時候我們不免發現,Coates 所舉出的經驗或例子並不能直接配合他的論點。例如他提及當今法國雖無美國式的種族問題,其國家機器一定做了另外一種分化,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此外,從悲傷的受害者母親身上,Coates 思考到白人國家崩解的可能,但這個推論過程卻未交待清楚。簡言之,有時候 Coates 的論點像是直接套用理論而得到的。即使他的論點之間能保持邏輯的一致性,也用了優美動人的語言,但這些還是掩蓋不了論述中有待填補的空白之處。
不過真正令我佩服的是 Coates 的勇氣。我相信他不是仇視白人或歐巴馬的憤怒黑人,他只是做著黑人知識分子該做的事,參與論戰,對 redemption 提出具思辨性的新說法。他對美國的看法也應該是善意的;如果他真的是革命實踐家,他不必多說什麼,只要默默地去促成美夢機器的加速崩壞。事實上,他對美國未來命運的想像預測未必是危言聳聽。目前接任歐巴馬的最可能人選之一,是一名賭場與房地產大亨,嘴裡還塞滿了種族歧視的語言。歐巴馬勝利演說裡的願景現在聽來的確只是幻夢一場,而川普搞不好才是黑人救贖成真的希望,因為他或許真能讓美夢社區的塌陷提早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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